第二章
　　孙瑞芬和苏庆丰谈对象，曾经闹得沸沸扬扬。我的曾祖是地主，财产在解放后乖乖地上交，土地差不多全分给了农民。他死后，那顶地主帽子继续扣在我祖父和我父亲头上。按道理，苏庆丰从镇上重点中学毕业回家，可算是衣锦还乡，在大队混个会计文书并非难事，谁能料到他会进了生产队，跟一帮大老粗为伍？
苏庆丰学习成绩向来很好，我祖父平时舍不得叫他干农活，指望他能念出个名堂来，好让苏家咸鱼翻身，现在看来，枉费心机！回到乡里，刚好赶上“双抢”，苏庆丰一身的粉皮嫩肉咋敌得过七八月毒花花的日头？早上四点，他就被祖母连叫带拽地弄醒，跟着社员们去割稻谷。
　　清凉如水的晨风吹走了苏庆丰脑海里混沌的睡意，走在田埂上，四周灰蒙蒙的，稻浪被风搅起，推搡着，涌动着，发出排山倒海的低吼。透过青灰色的雾霭，晃动的人影隐约可见，一片唰唰之声传入耳中。他迫不急待地动手，弓着腰，左手揪住稻杆，右手挥舞镰刀，把一簇簇的水稻放倒。浓烈的泥腥气、稻谷的清香和在一团团扑面而来的雾里，把他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一时不知身处何地。
　　“你是竹竿吧？”不远处传来一女声，像泥螺巷的孙瑞芬。苏庆丰有点不敢相信，孙家从不与苏家往来，连孩子间的玩耍大人都不让。他直起身子望了望，看见前面不远处立一高高大大的人影，就大声问：　　“是细妹吧？”
　　孙瑞芬应了一声，唰唰唰地分开稻丛，像水族劈开波涛踏浪而至。很显然，她已经注意苏庆丰好一阵子了。
　　“割稻时要用力，放下来时要轻，谷子掉了就浪费了。”孙瑞芬提醒苏庆丰说。苏庆丰谦卑地笑了笑，笑完了才明白对方未必能看清自己的笑容，就客气地说：“谢谢你，细妹。”心里头觉得怪怪的，你忙你的，管我怎么干？他决定不去理她，弯下腰又割了一茬，放在地上，可孙瑞芬那双沾满泥巴的大脚还赖在那里不动。他只好抬起头来敷衍地说了一句：“你割得可真快。”
　　谁不知道孙瑞芬是劳动能手，插秧割稻，栽菜养猪，样样能，也样样精。她爽朗地笑了起来，说了声“别尽给我戴高帽”，也就弯下腰，左手抓一把柔韧的稻杆，右手的镰刀擦着土皮唰的一声，爽利地将它割断。她没有马上停下来，而是绕着“S”形连割几把后才直起腰，告诉苏庆丰，只有用手里的稻草去绞缠要割的稻草，才能多攒几把，少弯几次腰，省事多了……
　　壮志未酬、满腔失落的苏庆丰回乡后，第一个接触的姑娘就是孙瑞芬，第一个瞧得起他的姑娘也是孙瑞芬，打心底里涌起了一股感激之情，相当的宝贵，鼻子都被搅得酸酸的。他不再抵触，照她教的方法去做，果然立竿见影，成效显著。他的四周，渐渐地开阔起来，他的身后，却拥挤了，稻草垒起一座座小山。
日出，烈火般地燃烧起来，谷穗、稻秸、水面、塗泥、田埂、草帽、脸孔、衣服、镰刀……像被同时点燃。阳光从草帽的缝隙漏下来，细密的光斑布满了苏庆丰的脸，在他的眼睛周围跳跃。这时，他才发现天透亮了。他抬起头来，到处金光缭绕，如置身于传说中的宝库里。他怔怔地环顾四周，割开的空间好似一个孤岛，被金黄色的浪涛簇拥着，推搡着，侵袭着。他想直起腰，该死的腰疼得快断了。他踮起脚尖，眼前的海洋变得更加壮阔，更加无边，人就像书里所说的“沧海一粟”。他心虚地想，我们这些渺小的蚂蚁，如何去蚕食眼前这块硕大无朋的蛋糕？
　　孙瑞芬已经越来越远，快要被稻浪吞没了。一阵恐惧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向苏庆丰袭来，好像天地之间独剩他一个，孤零零的无依无靠。他感到无比的绝望，无比的茫然，慌忙把手搭在嘴边，竭尽全力地喊：“细——妹——”
　　灼热的风把苏庆丰的声音送进孙瑞芬的耳朵里，她抬起头来，草帽的阴影把两只大眼睛衬得更亮，把牙齿衬得更白。苏庆丰骤然发现，孙瑞芬不再是小女孩了，劳动使她变得人高马大，变成了一个健硕的大姑娘。她在朝他哈哈大笑，还充满鼓动性地喊：“快来追我呀——”
　　苏庆丰响亮亮地应了一声：“好！”就急急地探下身子，竟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汗水，从额头、鬓脚滚滚地冒出，顺着鼻尖滴落在火苗般光芒四射的谷穗上，或顺着脖子淌进前胸后背。汗水、身体、还有谷子，都在闪闪发光，都变成了丰收的金黄。他的耳边不断地响起孙瑞芬的加油声，他觉得自己正循着她的足迹，踩着她暖暖的脚窝，奋起直追。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割稻的停下来，打谷的也停下来，大家坐在田头，大口大口地喝水，狼吞虎咽地吃着凉了硬了的饭菜。孙瑞芬看着苏庆丰，看着粘在他腿上的田泥——被晒干风干，龟裂了，跟鱼鳞似的。他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伸出两个指头将它们一片片地掀掉，露出养尊处优的白亮皮色，看上去像一节洗净的莲藕。孙瑞芬笑眯眯地对苏庆丰说：“把手伸出来看看。”
　　苏庆丰很听话地伸出去，手心竟起了水泡。
　　“疼不？”
　　“不疼。”苏庆丰坚强地说。孙瑞芬经验老到地说：“晚上就会疼死你。”
　　孙瑞芬说完，把几片宝贵的咸肉赶进了苏庆丰的饭盆里。苏庆丰红着脸，想挟还给她，她咯咯地笑着跑开了。有个女社员看见了，跟孙瑞芬开玩笑：“细妹，你竟然给阶级敌人喂肥肉？”
　　孙瑞芬答得一点都不含糊：“胡说，我这是给敌人喂糖衣炮弹。”
　　那女社员却是快嘴利舌之人，没开口已先笑开来：“我看啊，你是战斗在敌人的心脏里。”
　　孙瑞芬就哈哈地笑，还很夸张地拍打着大腿。女社员走后，她越想越好笑，索性倒在割下的稻谷上，痛快淋漓地笑一回。
　　好晚才从田里回来，苏庆丰被累得散了架，可心情却是愉悦的，舒畅的，眉心嘴角都含着笑，好像还挺想继续割下去。这个稀奇古怪的念头把他吓了一跳，躺到床上心潮起伏，怎么也睡不着，那双手好像真地还在割稻谷，那双脚似乎还踩在孙瑞芬暖暖的脚窝里，她身上那股奇妙而美好的气息仿佛浸染了他整个年轻的生命，挥之不去，欲盖弥彰。到了后半夜，他突然爬起来，点亮煤油灯，找出读书时用的笔和纸，给孙瑞芬写信。他要写封感谢信，多谢她在这次劳动中给予的无私帮助，使他能更快地融入到夏收这场艰苦卓绝的斗争中去。他希望他能用丰硕的劳动成果来报答她殷切的期望……完了，压在枕头下，头再枕上去，心里踏实了。
　　在曲河大队这样的小地方，男女的婚姻多是由媒婆“说”合的。在潮剧里，媒婆是个女丑，后脑坠了个马粪髻，脸扑得红红白白，吊梢眉，薄嘴唇，嘴边有一粒标志性、扁豆大的黑痣。她们成天跑东家串西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嘴甜甜，背后藏把大弯镰”，这弯镰，不消说，就是宰人用的。不是有个传说么，一个长短脚（跛脚）的后生，一个独眼的姑娘，媒婆为了赚到“媒人钱”，硬将他俩撮合在一起。媒婆教后生，看姑娘时骑着马去，又教那姑娘，在门边露出那只有用的眼睛，装出娇羞状，结果双方都很满意。为了摆脱干系，媒婆就对男女双方说：“三面五目，亲自看过了，今后不要再有长短脚话。”合婚之后，男女双方始知上当，找媒婆算帐，想要回“媒人钱”。媒人一说出那句骗人上当的大实话，那对男女还真是无话可说。媒婆虽重要，苏庆丰和孙瑞芬却用不上，他们是靠自己谈出来的。准确地说是又谈又写，又写又谈，谈写结合。
　　第二天孙瑞芬正忙着割稻谷，苏庆丰不声不响地走过来塞给她一封信。喳的一声，孙瑞芬的脑子里像拔掉了天线的荧屏，全是颤动的水蚊子，麻酥酥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回过神来，脸跟着红了。又不是天南地北，有什么话不能说，非得如此郑重其事地写信？老实说，从小到大，不要说信，就连一张小纸条孙瑞芬也没收到过，现在居然正经八百地收到一封信，还是全乡公认的才子、未婚青年苏庆丰写的，太意外了。两人的家走路不到一刻钟，把话装进了信封里，份量就变重了，意义非凡了。她绷着脸，抿紧嘴，生怕被别人抓住了把柄。她慌乱地望了那个同样慌乱的背影一眼，明白了，这不是一封普通的信，说不定它将成为自己一生中的里程碑转折点。那个细白的信封搁在她粗糙的手里，战书般沉重。她的心头咚咚地擂起了大鼓，一阵急似一阵——苏庆丰就是苏庆丰，一点都不委婉，一点都不过渡，大跃进啊！虽然猜到了八九，孙瑞芬还是急于拆开信去验证一下，好叫那颗悬空的心彻底地落下来。有好几回，她以为找到了个僻静的好地方，没想到突然又冒出个姐妹来，吓得伸出来的手又缩回去。她很想她们知道，又害怕她们知道，太矛盾了，太折磨人了。
　　虽然把信贴身藏好，孙瑞芬还是担心自己动作一大，把它弄皱了，或者搞丢了。这会儿，信就像一堆火，既照亮了她的心灵，又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热量，烤得她喉焦舌躁。她魂不守舍，行尸走肉，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难熬，生产队长收工的哨声好像永辈子也不会吹响。回到家，孙瑞芬带着满身的泥闪进干净的卧房，门外立刻响起母亲大声的斥责，可她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打开信来，孙瑞芬失望地发现，对于一个只念了两年书的人来说，苏庆丰的用笔太深奥了，简直是高不可攀。她急得眼珠子快要贴到信纸上，当然于事无补。好不容易认出一个字，怕它逃跑似的，赶紧读出来，还相当地用力，好像要借它的惯性去征服下一个。可事实上，她的目光就像个跨栏运动员，在很短的距离内要跨越太多的障碍。这个苏庆丰，就像有意为难她，在信里设置了一个个难猜的谜，急得她眼泪巴答巴答地掉下来，把信都濡湿了。不过她还是舍不得怪他，她宁愿怪自己：当初不好好读书，不多识几个字，才落得今日的下场。
　　现在，孙瑞芬惟一的办法就是去求助表姐李春水。
　　李春水是苏庆丰的中学同学，乡里唯一拿到高中毕业文凭的才女。八字还没一撇，就把人家的信拿去给外人看，孙瑞芬到底是有些不愿意，须知女人嘴如漏斗，漏出去了那才叫“未曾拉屎先唤狗”。有了，她灵机一动，或者说急中生智，把不懂的字写在一张纸上，再拿去请教。
　　李春水是个身材小巧、五官精致的姑娘，热情，高傲，颇有心计。用我们那里的话叫“人小鬼大”或“矮人心思多。”我认真地研究过李春水，不过始终没弄明白，她是因为漂亮才敢打扮呢，还是因为敢打扮才变得漂亮。反正她就像一棵纤秀的树，常常栖息着男人们鸟一样的目光。
　　李春水看着孙瑞芬给的那堆豆芽韭菜似的字，皱起眉头问：“这是啥？哟哟哟，爱学习了。”
　　孙瑞芬说小外甥问她，她念不来，觉得好丢人呀。尽管这个谎早就编好，说出来时她的脸还是红了一下。李春水就笑了，像是猜中了七八分。她用尖尖的指头啄着每个字，告诉孙瑞芬潮州音怎么读，普通话又怎么读，它的意思是什么。普通话的前鼻音后鼻音、卷不卷舌，李春水都能轻松地分清，读准。孙瑞芬却急得手心直冒汗，一会儿嫌舌头太笨，一会儿又怨嘴巴不肯配合。她怪里怪气的发音惹得李春水憋不住地笑了几回。好在孙瑞芬也不计较，她的决心很大，一定要把那些蝇头小字弄懂弄透。要是以前读书这么用心，第一名肯定就是孙瑞芬的了。现在，她只能在心底里拼命地跟那些生字打招呼，讨好它们，哀求它们，务必留下来，千万不要弃她而去，或者跟她装生份，使她落得个“乌乌是字，白白是纸，我不识伊，伊不识我”的下场。
　　孙瑞芬满怀希望地读着人生的第一封信，可惜无法一气呵成，磕磕碰碰，疙疙瘩瘩，像只割破喉管、苟延残喘的鸭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读完了。她呆在那里，像遭到戏弄一样，失望到了极点。信里尽是些公文报纸话，不是请就是谢，客气，乏味，见外。几天后她回味起来，那封信依然像碗凉透的汤面，不筋斗，糊成一团，还夹着股馊味儿，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割完水稻，打完谷子，田野变得光秃秃的，无比空旷，到处弥漫着焚烧干草那呛人的烟雾。灰褐色的麻雀一群群贴着地皮低飞，啄食谷粒。男孩子在田里安下了捕鸟的竹器，逮麻雀，然后烤成串，用白生生的牙撕下滋滋冒油的嫩肉；女孩子早懂事，为替父母分忧，挎着竹篮拾谷穗。乡里几乎所有的大路都变成了晒谷场，铺满了金灿灿的谷子，有时一恍惚，竟觉得自己置身于沙漠之中。出太阳了，社员们就赶紧把稻谷铺开，用竹耙梳成一道道的纹路，要有乌云飘近，又慌慌张张地收进竹筐竹箩里，撒开脚丫疯跑，给人兵败如山倒的印象。
　　一天早上，苏庆丰看见孙瑞芬从家门口经过，急忙把头缩回去。孙瑞芬就壮着胆子、主动地走上前，用两条晒黑的胳膊撑着麻石门框，跟他打了个招呼，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苏庆丰。”
　　苏庆丰很不自在，用一只手拐到脖子后头去搔痒。十多天的劳动，把他摔打得快要扛不住，身上没一块不疼的肉，没一根不酸的骨头，就像被乱棍打透、扔进醋缸里浸泡。现在，晒红的皮肤开始脱皮了，一撕就是一片，远远看去，脖子和后背白花花的像发霉。而原本黑油油的头发也变红变脆了，好像一折就断。不细看，都把他当成地地道道的农民。只有眼角眉梢瞬间那些许神态，才流露出没有褪尽的书生气。
　　“哎——”苏庆丰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田里的水太毒了，他的趾缝还长着疮呢，痒得整晚睡不着觉。刚开始拿硬纸板刮，后来实在忍不住，乱抓乱抠，让辣辣的痛去盖过那些无休止的痒。可那些痒显得极有耐性，等疼痛一过又卷土重来，占据上风。痛和痒就这样你追我赶，在他的趾缝里轮流坐庄。他根本就没心情去写第二封信。现在，他的脚趾就在孙瑞芬面前张开着，像孔雀开屏一样五颜六色。
　　“听说你的脚长疮了？”孙瑞芬瞄了一眼关切地问。苏庆丰不耐烦地说：“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请你别提我的脚好不好，本来不怎么痒，你这一说马上又痒起来，就像有好多虫子在里面拱啊钻啊……”话没说完，又响起一阵叫人起鸡皮疙瘩的沙沙声。
　　“不能用指甲抓，太毒了。”孙瑞芬提醒说。
　　苏庆丰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边抓边咬牙切齿地答：“我还恨不得拿刀子挖呢。”
　　孙瑞芬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慢慢松开五指，一只小瓶子。苏庆丰仰起脸来，迎接他的是孙瑞芬一脸的得意。
　　“送给你的。”
　　“什么玩意？”苏庆丰好奇地问。
　　“老老的酸梅汁。”
　　“我不吃。”苏庆丰扭过脸去。
　　孙瑞芬扑哧地笑起来：“不是给你吃的，这是药。滴几滴在趾缝里，夹住，很快就不痒了。”
　　苏庆丰坐在门槛上，把瓶盖拧开，一股酸溜溜的味道冲得他连打几个喷嚏，口水一下涌上来。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当成药膏抹在左脚的趾缝里。
　　孙瑞芬看见苏庆丰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睛瞪得浑圆，就好像要弹射出来。有声音从他的嘴里呼噜噜地发出来，吃到了烫东西似的。
　　“哇，哇，哇，疼死我呀……”
　　孙瑞芬问：“总比痒好受些吧？”她蹲下来，也用指尖蘸了点梅汁，糊在他另一只脚的趾缝里。苏庆丰紧闭双眼，泪水控制不住地从眼角淌出来。他挺着脖子，嘴巴大张，不停地叹息，不停地吸气，那样子苦不堪言。
　　苏庆丰睁开眼睛的时候，孙瑞芬健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光线明亮的巷口。他回过神来，觉得刚才发生的事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姑娘家，根正苗红，怎么会屈尊降贵，把酸梅汁涂抹在一个地主后代的趾缝里？这真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不仅严肃，还相当重大。他只觉得心跳气促，头皮和脚趾缝全都麻酥酥的。
　　不知道是孙瑞芬还是酸梅汤在起作用，苏庆丰的趾缝真的不痛了，也不痒了。
　　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苏庆丰一手托腮，一手捏着支红蓝双色圆珠笔，黄绿色的笔壳被他咬得坑坑洼洼，像根玉米棒。今天的苏庆丰难得有个好心情，他要给孙瑞芬写第二封信。如果说第一封信像感谢信，那么他的第二封信就像个人鉴定——跟上次一味的感谢不同，这次他谈得更多的是在劳动中的心得，还有今后努力的方向。在后半截，他高度地赞扬了孙瑞芬，说她生活经验丰富，那瓶酸梅汁很有作用，一下医好了他的顽疾。他还无情地批判自己，只会死读书，读死书，要想得到真正有用的知识，还得向劳动人民学习。毕竟是劳动人民创造了历史。最后他信誓旦旦，决心以孙瑞芬为标竿，为榜样，勤学苦练，排除万难，以争取更大的胜利。
　　孙瑞芬收到信后，外甥打灯笼——照旧（舅），找出成堆的生字去麻烦李春水。同上次一样，孙瑞芬收信的兴奋立刻被失望所淹没，那感觉就像相底曝光浪费了表情。
　　孙瑞芬糊涂了，这个苏庆丰，究竟有没有那个意思？神叨叨的。反正一个姑娘家该表达的，她都已经表达了，接下来惟一要做的就是等待。这种事，要由男方去决定，自己太主动，就下作了。她生气地对自己说：“你还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急什么急？”
　　在反反复复的猜测中，孙瑞芬时而心花怒放，时而忧心忡忡，想见他又怕见他，想和他说话又怕和他说话。一连好几天，她都没勇气迈出家门，孤零零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命运的判决。一个人并不孤独，思念一个人那才孤独。她那颗拢不住的心，早就挣脱了肉体的樊笼，像只鸟儿飞到苏家老屋的上空，盘旋低鸣。
　　比起孙瑞芬，苏庆丰要谨慎得多。从懂事起，家庭成分所造成的自卑感一直如影随形，压得他喘不过气来。面对热情开朗的孙瑞芬，他踌躇了，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是建立纯粹的革命友谊，还是夹杂了私心杂念，儿女情长？这道选择题看似简单做起来却相当复杂，做得不好还会影响到一生的幸福。想到庄严神圣的“一生”，他的头皮快炸开了。孙瑞芬没有回信，这也是造成苏庆丰不敢懵然行动的原因之一。去了两封信，人家一封也没回，什么意思？写不写得好是能力问题，回不回信就是态度问题了，你哪怕在纸上画个问号叹号，那也是个事呀。他哥哥、也就是我伯父在外地当矿工，不识字，曾经给我祖母寄来一封信，信里画着一条狗尾巴，尾梢上捆了个大喇叭。潮州话里“狗”跟“九”是同音。祖母一看就明白，喜滋滋地告诉祖父，大儿子九月尾要回来团聚了。
　　祖母看见苏庆丰最近跟鸦片鬼似的，无精打采，闷闷不乐，便关心地问：“最近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跟孙瑞芬——”苏庆丰犹犹豫豫地说。祖母马上打断他：“是老孙头家的细妹吧？”
　　苏庆丰点了下头。
　　“噢——”祖母拖出一长音，明白儿子长大了，就说，“那丫头人倒不赖，就是长得不俊。”
　　就像遭到污蔑一样，苏庆丰怒气冲冲地说：“还轮不到咱们去嫌人家呢。”
　　祖母好像没听懂，喃喃自语：“不过那丫头身体壮，耐折腾，好生养。”
　　“娘，你怎么就不懂，就凭咱家的成分，谁惹得起啊？”
　　苏庆丰气鼓鼓的，正要走开，就听到祖母若有所思地问：“她知道你的意思吗？”
　　“写过两封信了。”苏庆丰沮丧地说。祖母眉开眼笑地追问：“你敢肯定，都在信里说清楚了？”
　　“这种东西哪能说得太清楚，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苏庆丰涨红着脸说。祖母又笑了：“怕什么，男子汉嘛，就该把话通通透透地说出来，把那盏灯给拨亮。”
　　祖母的话让苏庆丰挺难为情的，不过细想也不是没道理：你不能光这样干等呀，急出病也没人知道。摊牌，就算她没那意思，也不至于责怪自己。不是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吗？
　　苏庆丰最后采纳了祖母的建议，铺开信纸，沙沙沙，沙沙沙，把多日的思念、疑虑付诸笔端。他的语文成绩向来优异，写文章易如喝水，现在更是文思泉涌，没一会儿功夫，两张白纸就像肥肉，趴满了苍蝇似的、密密匝匝的字粒。
　　祖母拿起信，举起来，拉开距离，自豪地看，装模作样地看，还说了一句很有文化的话：“书到用时方恨少。”
　　苏庆丰忍不住提醒她：“娘，你拿倒了。”
　　祖母不好意思地把信转过来，好奇地问：“儿子，里面写了些什么？”
　　“肉麻话。”苏庆丰幸福而又惶恐地说。
　　祖母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说：“我担心的倒不是细妹，而是那个老孙头。”
　　苏庆丰得意地说：“到时候还由得他？”
　　瞧那神气，自信心又回来了，好像手到擒来。
　　“好样的。”祖母为儿子竖起大拇指。
　　苏庆丰的那封信，写得死长，生字自然多如牛毛。孙瑞芬没法再依葫芦画瓢，即使画出来，怕也记不住。她心里想，肯定又是一堆废话，没意思，干脆请李春水读给自己听算了。临出门，好在她多长个心眼，把苏庆丰的落款抠掉了。
　　李春水才念了几句就念不下去。她的心嗵嗵地跳，快跳出嗓子眼。孙瑞芬疑惑地观察着表姐脸上的变化，她发现两朵红云不知何时飞上她的双颊。
　　“念呀？”孙瑞芬催促着李春水，李春水嘴唇颤抖着，启开了一道缝，那舌头像受惊的花蛤，刚露出肉又飞快地缩回去。孙瑞芬把目光从李春水脸上收回来，垂下眼睑。她喜欢闭上眼睛，任心思像一条鱼，随李春水娓娓动听的声音顺流而下，游出房间，游出院子，游出小巷，一直游到苏庆丰的身边。还没有游出院子，李春水又卡壳了，孙瑞芬不得不睁开眼睛，她惊讶地发现李春水的目光其实已经滑到信纸的底部。她红艳艳的舌头往上翘，不断地舔着干燥的上唇，呼吸都变急促了，那样子使孙瑞芬想起春夜趴在土墙上疯叫的母猫。
　　孙瑞芬不得不伸手拍了李春水一下。李春水像第一次做贼就被人赃俱获，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春水姐，怎么不念了？”孙瑞芬不满地问。
　　可以说李春水不顾一切了，她迅速地换到第二页，边看边咽口水。
　　“才华横溢，才气逼人......”
　　孙瑞芬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信来，沉着脸说：“别看了。”
　　“妹妹，”李春水的眼睛里竟多了一层晶亮的泪水，她不停地拍着桌子，拍得砰砰直响，身子还跟着节奏扭动，声音都近乎哀求了：“给我看完吧，太棒了，太棒了，这是谁写的？”
　　孙瑞芬把信藏到背后，气鼓鼓地说：“你别管，我最后问你一声，念还是不念？不念我就走。”
　　“我念不下去。这信，不能念，只能看，只能想，只能体会……太感人了，妹妹，求你告诉我，是谁写的？”李春水激动地说。就在那一刻，孙瑞芬脑门心一凉，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突然开窍了。不能告诉李春水！她紧抿着双唇，向后退缩，那封信被抓在手里，力有千钧，就像抓住了自己的命运。
　　读不懂信的孙瑞芬却从李春水的神情和动作里读懂了苏庆丰的意思，“才华横溢，才气逼人”，这只不过是一个才女对一个才子冠冕堂皇、欲盖弥彰的评价。她横下一条心，冲出李春水家，飞也似地跑出那条狭长的小巷。她的脸火辣辣地烧着，整个人好似一艘乘风破浪的战舰，身后的大路便是它划出的雪白轨迹。此时此刻，她的心就如洁白轻盈的海鸥，扑打着翅膀飞在船前船后，朝着她快乐地招手，对着她快乐地歌唱：　　“孙瑞芬，我为你骄傲，我为你自豪……”
　　我敢说，孙瑞芬当时的心情就像一个完成了最后动作的运动员，听到了雷动的掌声，但仍不敢相信自己可以获得金牌。她没头没脑的奔跑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熟人大声问：“细妹，跑那么快，去抢宝啊？”
　　孙瑞芬随口应了一声：“哎——”
　　陌生人不解地望着她，目光被她扯远了，又急急忙忙地收回来，掷到她的后面，他们想看看是否有条疯狗追着她？
　　孙瑞芬跑到曲河上的那道木桥，木桥立刻发出了有节奏的欢呼：“吱呀，吱呀……”桥下的河水把这好听的声音反弹回来：“吱呀，吱呀……”
　　河水载着棉花团似的白云清亮亮地东流去。站在桥边看久了，就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好像自己要乘风而去。往日的美境再也跳不进孙瑞芬的眼睛里，她一阵风地往河对岸的那片柳树林跑。走过木桥，是一道斜坡，她没准没备，刹不住脚，宛如狂风中的一叶扁舟失去了控制。她只好十指叉开，像锚一样地抛出去，锁住一棵碗口粗的柳树，身子顺着树杆发疯地转圈圈，心快跳出了嗓子眼。终于停下来了，她弯下腰，仰起头，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那样子既像在呼唤不肯回家的猪崽，又像在灶前拼了老命地吹火。她那两只鼓凸的大眼睛自始至终地眯成细线，痴痴地盯着缓缓流动的水面，在笑。
　　下午四点的阳光在水面上蹦蹦跳跳，那节奏竟跟孙瑞芬的心跳十分合拍。她坐到树底下，将信铺在膝盖头，用灼热的目光一遍遍地抚摸。每一个字都光芒四射地照亮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尖锐有力地刻划她的心灵，每一个字都变得似曾相识，每一个字都寓意深远，每一个字仿佛是苏庆丰对她海枯石烂的承诺，对她天荒地老的立誓。
　　孙瑞芬紧闭着嘴，用指头轻轻地去触摸那些黑色的小方块，竟有一丝电流沿着指尖麻酥酥地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像搞大型体操，向几个方向聚拢，渐渐变成了眼睛，变成了鼻子，变成了嘴巴，变成了额头，变成了头发……浮起了一张清秀的脸孔，一个完完全全只属于她的苏庆丰！她的手开始羞涩、轻柔地在他脸上摩挲，那种奇妙的感觉沁人心脾，感人至深。一切就像酒酣耳热，红霞乱飞，她的身体轻盈得像片透明的羽毛。
　　“细妹，你在干什么？”
　　一声直愣愣的断喝结束了孙瑞芬轻盈的飞舞，她有点气急败坏地抬起头来，河对岸的根勇正挑着两只浇菜用的喷桶（在木桶的半腰装有喷头，类似茶壶，便于浇灌）。孙瑞芬忙忙慌慌地站起来，连说几声没什么，转身把信塞进口袋里，从木桥上梦游般、浮浮悠悠地回去。
　　在这封孙瑞芬似懂非懂的信里，苏庆丰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在守株待兔，如果她聪明的话，就假装一头撞上去。我祖母给苏庆丰支招时，完全出于好意，她做梦也想不到正是这封信，差点酿出人命来。
孙瑞芬从河边回家，整个人已经精疲力竭，比割了三天三夜的水稻还要累。她跑到井边，打了两大桶水，钻进用断砖砌成的“冲凉房”，隔着墙把脏衣服扔给正在洗刷的母亲。我外祖母是一个任劳任怨的女人，她嫁给驴脾气的外祖父，好像只是为了照顾他，迁就他，听他一辈子的吆喝。像往常一样，外祖母把孙瑞芬脏衣服的每个口袋都掏了一遍，用两根湿淋淋的手指夹出一封信来。她并不在意，随手将它搁在井台边的那只板凳上，上面还放着外祖父的一支钢笔。
　　外祖父当过兵，退伍后当上了大队民兵队长。一年到头，他的左上兜喜欢别一支钢笔。那支笔颇有来头：当兵的时候，他从山洪里救出师长的孩子，师长无以为报，就把它送给他，还请人在笔身上刻了一行比米粒还小的字：“送孙志高战友留念。”
　　外祖父从大队回来了，一只手托着烟锅，一只手拿着份旧报纸，准备坐下来读一读，关心一下国家大事，关心一下革命运动。板凳上那个白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好奇地朝封口吹了吹，掏出信来。刚开始他的目光还像山坡上的牛羊漫不经心、东一茬西一茬地吃草，突然发现了狼群，紧急集合，毛发倒竖，如临大敌。
　　当孙瑞芬甩着湿湿的头发，哼哼唱唱地从那堵围墙走出来时，目光突然直了，捅向我外祖母正在搓洗的那条裤子上。
　　“娘，我兜里的……”孙瑞芬冲上前问。
　　外祖父抬起头来，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孙瑞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封信已经变成了碎片，白花花地撒在他的脚底下。
　　“爹，你？”
　　外祖父冷冷地说：“大毒草。”

　　　　　　　　　　　　　　　　　　　　　　　　第三章
　　自从读了苏庆丰给孙瑞芬的信，那些热情如火的排比句、那些心惊肉跳的成语就成了李春水身上永不消失的电波。她把乡里的后生挨个排查，最终，几乎不敢相信地锁定了老同学苏庆丰。
　　他俩同龄，一起考上镇上的重点中学。苏庆丰在全级中名列前茅，李春水却重文轻理，成绩并不理想。那时候，即便是来自同一个大队，男女生也互不搭腔，生怕授人以柄、传出绯闻似的，其实打心底里，李春水对苏庆丰仰慕有加，一直把他当成学习的榜样。
　　比起男孩子，女孩子懂事得早，尤其像李春水，父母早丧、靠姐姐抚养，就更注重实际了，对未来的思虑尤为深远。在朦胧的意识里，她希望找到一个有着苏庆丰才气、又苗正根红的意中人。
　　追求完美向来是情窦初开的少女的通病。当李春水初步确定孙瑞芬的情书出自于苏庆丰之手后，第二个通病又犯了：“红眼病”——我得不到，你也别想要。她还愤愤不平地想：“苏庆丰啊苏庆丰，好歹你也是个高材生，用得着破罐破摔，去找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孙瑞芬吗？”当然，也不知道孙瑞芬怎么敢去找他，光老孙头那一关肯定就过不了。她没完没了地想像着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滑稽样：男的斯斯文文，女的大大咧咧，男的白白嫩嫩，女的黑黑壮壮，不是投错胎是什么？李春水很想笑，令她吃惊的是竟然笑不出来。那笑本来已鼓在嘴里，把两个腮帮撑得像汽球，要飞出来了，突然像被针戳了一下，吱地瘪了下去。她张开嘴，像切洋葱时那样泪水哗啦啦地流，流进嘴巴，咸咸的，像吃了盐；流到脖子，痒痒的，像长了虫；流入心里，涩涩的，像吃了青橄榄。她明白这叫妒忌。她妒忌的不是苏庆丰，而是孙瑞芬。
　　苏庆丰，凭什么你给她写那么好的信？凭什么就不给我也来一封？是不是担心我瞧不起你？笑话你？你要真找了孙瑞芬，那才叫没出息，那才叫人笑掉牙呢。
　　苏庆丰究竟喜欢上孙瑞芬什么？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李春水又想起苏庆丰那瘦瘦高高、说话摇头晃脑的样子，一看就是秀才样。李春水的姐夫老白掐算过，说曲河大队该出文曲星了。几百年前，我们乡出过林大钦、夏雨来这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林大钦八岁以对对子成名，二十岁高中明朝的状元，他那“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堂”的佳句千古流传；夏雨来足智多谋，以多次戏弄权贵而声名大噪。再看看苏庆丰的那些文字，银划铁钩，穿插挪让，相映成趣；读读那些句子，激情迸发，感天动地，如有神助。难道、难道文曲星就是他？他的名字将伴随着时代风云，冉冉升上曲河大队上空，照亮整个樟林公社，整个清城县，整个潮汕平原？
　　这一重大发现使李春水激动得两眼泪茫茫。之前，她只知道写信是为了互诉衷情，关怀彼此，沟通革命思想，教育下一代的成长；她只知道乡里的男女到了一定年龄就由媒人说合，睡在一起，水到渠成。她走过远路，念过大书，明白的道理不少，可从来就不敢奢望有天能跟哪个后生情书往来。十九岁了，大把闺女都出阁，因为娇艳的黄花不能持久。潮汕人固执地认为，家中有三件不可留的，死人、屎桶和女儿。李春水的好几个同学都当了娘，成天抱着孩子东家长西家短，一副为人妻为人母的死样子。就在这个时候，李春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个人问题，一点都不朦胧，清晰得要命，就好像今天明天的事。她双手捧着红得透亮的脸蛋，心扑扑地乱跳，眼前全是天才苏庆丰：他借着煤油灯的微光奋笔疾书，洋洋洒洒上千言；他坐在晒谷场上拉二弦，指如飞鸟弓似惊蛇——在悠悠扬扬、如泣如诉的乐声里，有人想起了某个春暖花开的下午，也有人记起了青梅竹马的那个他……李春水的心情呀，跟着苏庆丰左手的五个指头，蹦蹦跳跳；李春水的渴望呀，跟着苏庆丰的右手，反反复复。
　　聪明的李春水像条鱼儿，频频地出没在苏庆丰生活的波圈里。苏庆丰弄不明白，这个原来一脸漠然的老同学为何对他献上持久的微笑。有一天，她看见他坐在五丛榕看书，就匆匆地上前塞给他一封信，然后一溜烟跑个没影。苏庆丰吓了一跳，开什么玩笑？拆开信一看，里面的内容竟然跟他写给孙瑞芬的那封信一一对应上。他会错意了，以为李春水成为了她表妹的捉刀人和信使。他一遍遍地读，逐字逐句地斟酌。他惊喜地发现，孙瑞芬给了他一篇锦绣文章。苏庆丰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回到家后又挑灯夜战，给孙瑞芬写了第四封信，字里行间流淌着对她的文笔（其实应为“语言”）的溢美之辞，倾吐了思慕之情。苏庆丰想也没想就把信塞进李春水家的门缝里，请她“转”给孙瑞芬。在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想，她大概是怕被老孙头发现才搞起这地下斗争，连李春水也被她发展成联络员。
　　“这个孙瑞芬，原来粗中有细。”苏庆丰兴奋地说。人前人后，他开始变得大胆起来，活跃起来，爱说爱笑，信心百倍。说到底，这都是爱情的力量。
　　看到苏庆丰的回信，李春水激动不已。虽说这封信是请她“转”给孙瑞芬，她还是固执地认为，里面的内容已经与她的那个表妹无关了。它到处流淌着她与他的思想，闪耀着两颗心碰撞出来的火花。她把信静静地收藏起来，然后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更快的速度回信，从而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情书往来。多年以后，李春水和苏庆丰成为了生意场上的竞争对手，争夺客人，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她有空去读读那些情意绵绵或炽烈如火的信。读着读着，她就泣不成声，仿佛那些信真的写给自己的，教人柔肠寸断啊。
　　李春水与苏庆丰只通了两封信，就把他烧昏了头。他像条野狗四处乱窜，到处寻找着孙瑞芬的踪影。他万万没有料到，意中人竟被她父亲关在了闺房里。那封不堪入目的情信彻底地激怒了这个民兵队长，他不顾女儿的反对，冲进她的闺房，又从枕头下搜出原来的那两封信来，好在上面没署名，内容也比较简短，并不露骨，不过相同的笔迹还是出卖了一切，它成了第三封信的“同党”，受其诛连，罪不容赦。那三封信加在一起变成了三把火，把老头子烧得彻夜难眠。
　　一开始，他以为觊觎他小女儿的是二队会计李有忠，他是孙瑞芬的小学同学，喜欢到处炫耀他的出身，好像几代贫农是一件传家宝。整个大队，外祖父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了。他把他叫到大队简陋的会议室，居高临下地审问他。那一次两个人谈得格外深入，都撕破脸皮了。李有忠并不太在乎我外祖父这个民兵队长，有了家庭成分作护身符，他怕个鸟啊？我外祖父从这愣头青的傲慢无礼中看到了自己的失落和的尴尬——这个李有忠根本就看不上孙瑞芬。用他客气的话讲：“要是细妹看上我我还要考虑考虑呢，我去给她写信？吃饱了撑着？”我外祖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前脚刚迈出大队的门槛，李有忠的声音就从后面追上来：“去问问竹竿吧，这小子爱胡侃乱写，说不准就是他干的。真是黑狗偷吃，白狗受过。”外祖父那刚刚散去的忧虑又再度聚拢，更加强烈地折磨着他。他开始担心那个未曾谋面的家伙真的是苏庆丰，比起李有忠，他更是个大麻烦。
　　没错，就是他！老孙头脆脆地拍了下大腿。别看他平时只关心政治，那几封信的文采他还是看得出来的，除了苏庆丰，全乡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外祖父就取道直奔苏家。
　　我祖母看见牛高马大的老孙头大步流星地朝我家走来，赶紧拢了拢蓬松的头发，迎到门口，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线。那年头，支书、队长上哪家的门，哪家就篷荜生辉。
　　“竹竿呢？”我外祖父低声问。祖母马上转过身去，抻长脖子拖着长音喊：“竹竿——，孙队长找你啦——”
　　她的声音穿透了墙壁，跳过了围墙，在深巷里涟漪般地荡漾开来，谁都知道孙队长光临苏家，要找苏庆丰了。到底是才子啊，到底是一只鹰——尽管鹰有时飞得比鸡还要低，但鸡永远也飞不到鹰那么高。熬到头了，苏庆丰这只鹰很快就要去搏击长空了。
　　外祖父当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小女儿居然喜欢上苏家的孩子。他伸开两只蒲扇般的大掌，拼命地往下压，要祖母安静安静再安静。
　　苏庆丰听到我外祖父来找他，慌了阵脚，如果是来说媒的，用不着劳他大驾；如果大队有事，只要传个话他就会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知道藏不住了，只好硬着头皮出来。
　　外祖父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苏庆丰一番，眉头拧成一把。苏庆丰也偷偷地往他脸上瞟了一眼，不出所料，乌云密布，山雨欲来。还没待苏庆丰开口，外祖父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里屋。
　　“小混蛋，给细妹的那些黄色下流的东西是不是你写的？”
　　外祖父把两只眼睛瞪圆，白多黑少，十分吓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苏庆丰以为自己会害怕，可事到临头竟没有一丝慌乱，他把眼睛瞪得跟外祖父一样大，勇敢地说：“是的，那是我写的，不过不黄色也不下流。那是伟大的爱情。”
　　外祖父压低嗓门，但听得出是在怒吼：“什么鸡巴爱情，你再敢写，老子扭断你的胳膊。”
　　“我要写，只要她愿意看，我就会永远永远地写下去——”
　　苏庆丰话未说完就戛然而止。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定格了，眼睛睃着那条被外祖父抓住的胳膊——胳膊像一下子松懈了，向下长了一截。
　　祖母看见黄豆大的汗珠从苏庆丰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她儿子的胳膊真地被狠毒的老孙头扭断了。她跟疯了似的，张牙舞爪，把外祖父抓得左躲右闪不敢还手。好男不与女斗，你一出手，就不是好男了，搁到哪里都讲不出道理。
　　外祖父摸着脸上火辣辣的几道血痕，跑到大队医疗站去消毒抹药，他骗赤脚医生老杜说是被猫抓伤的。老杜很有经验地笑了一下，给他的伤口敷上红药水。外祖父对老杜的笑十分敏感，因为这代表了群众的看法。他有点迁怒于他地说：“轻点，把我弄疼了。”老杜就低俗地开起了玩笑：“你把别人弄疼了，别人才把你弄疼的。你要是把别人弄舒服了，你不也就舒服了？”
　　外祖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不好再说什么，谁叫自己是领导干部，怎好跟群众一般见识？
　　苏庆丰的胳膊后来被跌打医生证实为脱臼。那老头一只手擒住他的臂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来回扭动，　　突然往上一推，那郎当下来的胳膊就回到了原位。
　　苏庆丰的脱臼复原了，可心还疼着，毛焦火辣的，不知道孙瑞芬现在怎么样了。老孙头会跟她说些什么？她会不会因此而改变主意？
　　他并不知道她已经被锁在房间里两天了。
　　孙瑞芬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找到一瓶黄莲，倒出来一片片地嚼，眉头皱也不皱一下，如果眼前有一瓶农药，相信她也会面无惧色一饮而尽。
　　外祖母被女儿不正常的举动吓呆了，赶紧去求外祖父开锁。外祖父不同意，他像没事一样，该开会开会，该下地下地，该喂鸟喂鸟。他养了一只八哥，鸟喙桔黄，羽毛漆黑发亮，会说话，也爱说话，逢年过节，家里来客人，它就会说“新年如意”，或者“请坐，食茶”。不是亲耳所闻，谁也不敢相信那些话来自于一只鸟。
　　那八哥听到我外祖母嘤嘤的哭声，也跟着学，惟妙惟肖的。外祖母正在气头上，操起扫帚就打，没想到它上下扑腾，竟把锁在爪子上的铁链挣断，扑楞楞地飞上围墙，任外祖父再怎么叫唤都不肯回来。外祖父只好在地上放了它爱吃的桑椹，一颗颗又红又紫，它也不为所动。孙瑞芬的二姐孙瑞芳一怒之下，拿竹竿去捅它，这一捅给了它离开故主的理由，扇起翅膀飞走了。它沿着长长的泥螺巷，飞一段，歇一段，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学着外祖母的腔调，哀求外祖父放人，一会儿又学着外祖父的口气，骂女儿没见过男人，一见就像狗皮膏药贴上去……
　　那天下午，孙瑞芬的家事传出了院墙，在泥螺巷流转，还飘过曲河走乡串巷。如果榕树会说话，它肯定捂着半边嘴对你窃窃私语；如果河边的大白鹅会说话，它也会靠在墙角跟你絮絮叨叨……没一会儿功夫，孙家便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屋前院后，虽然大婶大嫂们表面上该洗衣的洗衣，该做饭的做饭，但是那些神秘地扑闪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角，都在泄漏她们所知道或者想象中与孙瑞芬有关的秘密。
　　孙家真正变得热闹起来是在下午三点后，妇女主任张水莲终于憋不住地冲上门来，插手孙家的事。外祖父没办法，只好把关了三天的小女儿从房间里放出来。
　　在那漫长的三天里，苏庆丰坠入了痛苦的深渊。他不知道孙瑞芬会不会迫于老孙头的压力，妥协了，把自己从记忆里清除掉。他悲痛欲绝，什么事也不想干，像个垂死的老人，好像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力气，只有泪水不花气力就涌出眼眶，叭嗒叭嗒地掉落。他把李春水写的信当成是孙瑞芬的，贴紧心窝，仿佛这样就可以听到孙瑞芬的心跳，仿佛这样就可以与她融为一体，齐心协力对付生活中的惊涛骇浪。
　　看到儿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我祖母心头像被剜下一大块肉。她给他列举出无数例证，目的只有一个，要他明白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道理。
　　这个时候，苏庆丰哪里听得进去？一闭眼，到处是孙瑞芬的影子；一抽鼻子，到处是孙瑞芬衣服上清凉的樟脑味和肌肤上淡淡的汗香。
　　祖母不停地骂自己，不该给儿子出这个馊主意，好心办坏事，把他推到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祖母还没骂完，我那一向不爱开口的祖父也开腔了，他大骂自己的父亲、也就我的曾祖父，利禄熏心，贫农不做偏偏选择做地主，害得子孙后代鸡犬不宁。苏庆丰是个明白人，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能把祖先牵扯进去，就血淋淋地解剖自己：读那么多书，识那么多字，没什么用不说，到头来反害了自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生活重来一次，他书也不念了，老老实实地当农民，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
　　老孙头开锁时，孙瑞芬的母亲、两个姐姐姐夫、三个外甥、妇女主任张水莲还有左邻右舍就站在门口。
　　一缕亮光像把利剑，劈开了闺房里的黑暗，再慢慢化开，变成明晃晃的大刀阔斧。
　　十多双眼睛朝里面张望，扑进去的急风把床上茶黄、灰旧的蚊帐拂动起来，像扬起一片烟尘。
　　孙瑞芬悠闲地坐在床沿，眼睛明亮地凝视着门外。她缓缓地站起来，拎起一只包裹，像在乱军之中拎着敌人的首级，不慌不忙地走向光明。大家觉得她似乎比原来更白些，也更瘦些，两只眼睛显得出奇的大，大而无当。他们纷纷闪出一条道来，好像她是个纸人，一触即倒；又好像她是块寒冰，冷飕飕的气体把每个人的神情都冻结了。
　　“细妹，细妹……”外祖母温柔地喊起来，还有孙瑞芬的姐姐们。纷乱的声音从孙瑞芬的耳边嗖嗖地擦过，她像没听见，眼睛坚定不移地盯着前方，好像苏庆丰就在那里等她。
　　外祖母过去拦住她：“细妹，你要去哪里？你开口呀细妹，娘问你话呢。”
　　孙瑞芬站住了，看也没看她一眼。大姐孙瑞娟趁机从小妹的手里夺走了包裹，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前进的脚步。她甩开了外祖母的手，绕过她，继续向前走。
　　孙家上下陷入一片兵荒马乱之中。
　　外祖母最了解小女儿的脾气，知道求她已经没用了，解铃还需系铃人，还得让丈夫去跟她说几句软话。
　　外祖父远远地站在天井一侧，闷声不响地抽他的烟锅。他不时朝小女儿那边偷偷地瞟上一眼。他以为她最多也就委屈地搂着她母亲大哭一场，然后鸣金收兵。没想到她已经不满足于被释放，她还要伸冤，还要坚持她的路线。除了外祖母，已经没有人敢去拦一米七二的孙瑞芬了。她走到大门前，扭过头来对父亲投出一瞥，眼眶里已经多了闪闪的泪光，不是恨，是怨，深不可测。
　　一股阴风从外祖父的脚底下吹上来，把好不容易才聚起的那点镇定搅得七零八落。生离死别的念头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令他不由自主地打起寒战来。
　　在曲河乡，几乎每年都有姑娘为点琐事去寻死，喝农药或投河自尽。外祖父似乎看到死神正在诱惑他的女儿，要将她带到阴曹地府。他想去拽她，又拉不下脸来——我老孙头什么时候屈服于别人的威胁？他默默地抽着烟锅，腮帮子起起落落，幽蓝的烟雾从他的鼻孔、嘴巴进进出出，好像眼前的一切只是假戏，不会真做。
　　外祖母生平第一次对外祖父那么凶，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去一把夺过烟锅，啪地掷在地上，还狠狠地踩上一脚。她的脖子从来没有伸得这么长，所以发出来的声音像经过了较长的助跑，冲劲十足。
　　“老孙头，都要出人命了，你还有心思抽你的破烟！”
　　她跟在小女儿的屁股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声音都哑了——这对表达她的不满和焦急并无坏处，它平添了一股飞白般的苍劲，一股撕肝裂肺的悲愤。
　　“细妹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
　　外祖父愣了一下，像被一记响亮的耳光打醒，他赤着脚，犹犹豫豫地跟在外祖母的屁股后头。
　　这时候的孙瑞芬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后跟着一溜人马——姐姐姐夫、外甥、矮小的母亲和高壮的父亲，还有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们。她像一个梦游者，走出了七拐八弯的泥螺巷，走上了乡里最大的顺风街。那条街有十多米宽，错乱地铺着青石板和溪石，被脚板和鞋底蹭得圆滑透亮，好似女人细腻、皎洁的肌肤。
　　孙瑞芬给人的感觉不是踏踏实实地走在地上，而是漂在上面。她的身后响起了外甥们的哇哇哭声，他们最大也就六七岁，但都被这场面给震撼了。他们懵懵懂懂，觉得小姨这回不像是去给他们买糖果，买冰棍或者豆糕粿，也不像去生产队搞生产，而是要出一趟远门，或许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孩子的哭声感染了从后面奋起直追的外祖母，她也跟着呜呜地哭起来。孙瑞芬的两个姐姐都是面慈心软之人，平时晒谷场放映电影，看着看着都会情不自禁地落泪，现在不是电影，是真事，活生生地发生在身边，对，就是现场直播，还由亲骨肉担纲主演。孙瑞芬平时的好，放电影似在她们的脑海里闪过，先有一个把持不住，另一个也跟着嘤嘤啼哭。两个姐夫都喜欢孙瑞芬爽朗直率、不拘小节的性格，更感谢她在岳父岳母面前替自己说了不少好话，用“纯朴”、“善良”来形容她一点也不为过，眼眶不觉也红了。那些邻居，每天要跟孙瑞芬见好多次面说好多次话，心自然也揪紧着，不知道这出戏会唱成什么结局。
　　街上那些不明就里的路人还以为撞上送葬队伍，纷纷躲开，以免沾上晦气。过了一会儿，他们没有看见半空中飘飞的纸钱，也没有在人群里找到棺材，就更好奇了，张望着，低声地议论开来：这家人今天怎么了？不会是发霉了排着队出来晒太阳吧？
　　孙家古怪的行为很快就传到苏家人的耳朵里。昏昏沉沉的苏庆丰从床上鱼跃而起，把我祖母吓了一跳。他大声问：“五婶刚才说什么了？”
　　祖母见瞒不住，就没好气地说：“细妹一家人发神经了，排着队哭哭啼啼地逛大街。”
　　苏庆丰心里一沉，不假思索地说：“出大事了，完了，细妹没命了。”
　　苏庆丰冲出门去，好在五婶没有走远。他拦在她的前头问：“细妹一家到哪里去了？”
　　五婶说：“往河边去。”
　　苏庆丰急冲冲地跑向巷口，恨不得往脚底下扯一块筋斗云，或者开飞机坐火箭。在巷口拐弯处，五叔正牵着头皮毛冒着青光的大水牛叭哒叭哒地大踏步走来。那水牛刚刚饮过水，肚子两侧被撑得像个巨大的括弧。苏庆丰急中生智，对五叔说：“借你的牛骑一下，我有急事。”
　　五叔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苏庆丰已经翻身上了牛背，拽住粗粗的绳子，往牛屁股狠狠地抽了一下。这一下更像抽在五叔的身上，他和牛同时抖动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那头水牛受惊了，两个弯弯的犄角向前拱，前蹄朝下一刨，扬起了沙土，后蹄往后绷直一蹬，也扬起沙土，牛尾巴支愣成一根棍子。它一下跃出十几米远。
　　邻居们看见全乡最有学问的高中生苏庆丰趴在牛背上，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向前飞奔。
　　“早死仔，把你五叔的牛给伤了，我要你爹赔，我的妈呀，太不像话了……”
　　五叔跟着牛屁股追了几步，知道跟不上了，只能心疼地跺脚，指头戳着苏庆丰的背影泼口大骂。
　　苏庆丰一句也没听清，倒听到耳边呼呼的风声。老黑牛像知道他要去哪里，转了几条巷子，终于跑上了顺风街。
　　街上的人早被苏庆丰的架势给吓糊涂了，他们乱作一团，纷纷避闪，恐惧的眼光牢牢地盯住他的背影，仿佛有怪物从天而降。有个退休老教师站在一旁，不但不慌，还拍掌称奇。他晃着白发稀疏的小脑袋嘹亮地说：“古有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今有苏庆丰骑水牛走曲河乡。”
　　别人就不解地问：“谁骑青牛了？”另一个人也凑过脸去：“谁？”退休老教师得意洋洋地说：“老子。”
　　那两个人就不高兴了，挖苦他说：“你骑过青牛？”老教师说：“不是我，是老子。”见别人愕然，就摇头晃脑地说：“我不是老子，老子是老子，唉，孺子不可教也。”
　　苏庆丰像一阵疾风，从街角消失了。他庆幸自己找到了这头坐骑，有好几次，他差点从牛背上滑下来，好在那根绳索保持了身体的平衡。他想尽量往前靠，还尝试着去抓那两个弯弯的、漆黑结实的犄角。可惜靠不着，否则可以把牛当单车骑，稳稳当当，从容自若。
　　骑着大水牛的苏庆丰在曲河边看到了孙瑞芬，她站在破败的木桥上，阳光在背后粉尘般地飞扬。她的头垂得很低，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正在阻止她的亲人们和一路上跟随过来的乡亲们靠近。站在人堆最前面的是她的父母，她的母亲不停地弯腰，不停地招手，伤心欲绝的样子。她的父亲腰杆也挺不直，张着嘴，似乎在喘气，又似乎在说着什么。
　　苏庆丰明白了，孙瑞芬要跳河。
　　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个叫小兰的十六岁女孩就是从这木桥上跳下去死掉的。孙瑞芬会游泳，听说会游泳的人淹不死，除非水鬼让你去“顶职”——水鬼每天都会出来“叫替”，抓到替死鬼才能去投胎。孙瑞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如果得不到苏庆丰，她宁愿去河里生活，跟鱼虾为伴，与河蚌河蚬相亲，吃出满嘴的塗泥。孙瑞芬要是真死了，吃亏的是苏庆丰，倒是便宜了那个生前叫小兰的水鬼。
　　泪水从苏庆丰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流下来，他双手放到嘴边，搭成个传声筒：“细妹——细妹——”
　　那头牛被苏庆丰的吼声吓了一跳，前蹄腾空，像一匹烈马，然后猛猛地兜个圈，像要用嘴巴去咬自己的尾巴。可怜的苏庆丰毫无防备，被巨大的离心力甩飞了。孙家人齐刷刷地望过来，他们的目光紧随着苏庆丰，看见他在半空中张牙舞爪，然后屁股像块石头砸下去，在河面上激起巨大的金色浪花。大家还来不及回头，孙瑞芬已经攀上木栏杆，发疯似地跳下去。
　　苏庆丰逆流而上，孙瑞芬顺流而下，两个人像两支历经千山万水的队伍，终于气喘吁吁、百感受交集地会师了。他们互相望着对方，似乎都愣了一下，不敢相信是真的一样。他们没有说话，脑子里忽然空白了，他们只能喘着气，拼命地忍住眼泪，用喘气声来互相打招呼。
　　这样的场面真傻，傻得叫人揪心，叫人喘不过气，就好像空气凝固了。
　　为了打破僵局，苏庆丰决定采取主动，他咧着嘴，用近乎呜咽的声音说：“孙瑞芬。”
　　孙瑞芬觉得这样的开场白真不错，就动情地回应：“苏庆丰。”
　　苏庆丰想了想又说：“细妹。”
　　孙瑞芬也想了想，像为了跟他“对仗”似地说：“竹竿。”
　　这么一喊，喉头哽咽了，心头却暖烘烘的，双方的距离一下拉得特别近，相当的贴心。
　　苏庆丰望了望了那条悬空的木桥，人们已经浩荡地挤上去，露出栏杆外的全是果实似的头颅和枝丫似的胳膊。他就低下头来，不好意思地说：“他们都在看咱俩呢。”
　　孙瑞芬说：“就让他们看最后一眼吧。”
　　苏庆丰吃惊地说：“我们又不是去死？”
　　孙瑞芬更惊讶了，“不死你跳下来干什么？”
　　苏庆丰嘴巴张得老大，许久才说：“我是被大水牛掀下来的。”
　　孙瑞芬用双脚不停地踩水，一脸的失望：“原来是这样，那咱们上去吧，有水鬼呢。”
看见苏庆丰和孙瑞芬一前一后地从小码头上来，桥上的人们有如看见为国争光的跳水运动员，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地报以热烈的掌声。
　　在众多的观众当中，只有一个人忘了鼓掌，她就是李春水。她黯然失色，十根手指绞缠在一起，指节都变白了，没一丝血色。她用牙齿紧紧地咬着舌尖，想用疼痛来覆盖深深的失落。她最后望了苏庆丰一眼，已是雾里看花，苏庆丰模糊得像滩墨汁。
　　在她后来的回忆里，苏庆丰当时是激动的，满脸通红，两只眼睛就像两粒钮扣，早就缝在孙瑞芬的身上。而孙瑞芬披着老孙头脱下来的那件干衬衣，双手扯住襟门，像个农业取得大丰收的大队支书，翘翘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光荣与梦想。
　　李春水慢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低着头，耳朵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喊叫，很杂，很乱。这个特殊的时刻，是属于孙瑞芬的，她，做为一个失败者，只想尽快地逃离这个令她遗恨终生的赛场。
　　一直到我生下来，李春水还想不通，苏庆丰为什么一毕业就那么匆忙地娶妻生子？他为什么就不往四周多瞅瞅，只要稍加留意，他就会得到一个方方面面都比孙瑞芬更加出色的妻子。
　　苏庆丰和孙瑞芬的罗曼史后来被传得神乎其神，谁要是谈到苏庆丰，就会提及孙瑞芬；谁要提及孙瑞芬，也会谈到苏庆丰，就好像他俩是牛肉和土豆，经典的绝配；就好像他们是一对鞋子，两只袖子，缺一不可。孙瑞芬是苏家的媳妇，苏庆丰是孙家的女婿，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所有曲河人都在那一天达成了共识。许多人还有意无意地去拍拍我外祖父的马屁，他们说老孙头，这下你可钓到了金龟婿。
　　外祖父十分头疼，如果单纯去看苏庆丰这个人，配小女儿是绰绰有余的。这后生人实在，有学问，跟女儿又是真正的情投意合，这样的女婿打了灯笼也难找啊。可一想到他的家庭成分，外祖父的头皮就发麻。他搞不清那些熟人是在冷嘲热讽，还是真的羡慕他。他只好巧施缓兵之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啥呢？八字还没一撇哩……”

　　　　　　　　　　　　　　　　　　　　　　　第四章
　　苏庆丰与孙瑞芬后来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然怎么会有我这个“庆丰崽”？
　　既然是一家人，外祖父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苏庆丰这么一个好人才慢慢地烂掉，他四下活动，又拎酒又送烟，把苏庆丰弄进曲河小学当民办老师。外祖父站得高看得远，他对苏庆丰说：“当臭老九是没什么出息，不过它可以留住你学的东西。知识，迟早会派上用场的。”
　　孙瑞芬也很开心，在她的心目中，只有孩子王这个角色才能使苏庆丰有别于他人，一如既往地保持那种卓而不群的派头——这也正是她深深迷恋他的地方。就苏庆丰本人而言，他很乐意去跟书本和孩子打交道，你叫他去教孩子们的语文数学，他可以站在讲台上滴水不喝，滔滔不绝地讲上一整天，你要是叫他去下地，拔花生或者割稻谷，他就会疲疲遢遢打不起精神来。换句话说，给他书教，他就是一条龙；让他种地，他就是一条虫。
　　苏庆丰当上教书匠的第二年，春雷响过，一场透地的春雨把干巴巴的泥土给润滑了，松软了，丰满了，抓一把攥在手里，都能攒出油来。青蛙蛤蟆，呱呱地叫，一声高过一声，跟比赛似的。像有枝画笔，对着灰蒙蒙的村庄一阵点染，立刻闪出嫩嫩的新绿，粉粉的花蕾。久违的春雨，使萧瑟了一个寒冬的村庄变得鲜活起来，热闹起来。全乡男女老少一齐出动，牛欢人笑，车声辚辚，叱喝牲畜的声音和孩子的嘻笑声此起彼伏，把空气搅得暖烘烘的。清明未到就开始闹春耕了，我们那里叫“布田”。学校都放“农忙”，苏庆丰放下书本，掸掉粉笔灰，换上旧衣服，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读书识字，苏庆丰是孙瑞芬的老师，劳动，苏庆丰就只能甘拜下风了。
　　“早田（早稻）如绣花，晚田（晚稻）如放飞”，那意思就是早田插秧要慢慢来，马虎不得。“早田密，晚田宽”，早田要插得密些，还要用深水来养，为什么？因为春寒下秧，水深才能保暖，所以又有“早田深水养，晚田一巴掌”的说法。
　　随便使一下力气，弄出一身汗，苏庆丰是没有问题的，这样的“绣花”可就难为了这个大才子了。孙瑞芬及时做好传帮带。她拆开秧把，认真做好示范。根勇、潮贵几个后生就站在旁边，歪歪扭扭地互相倚靠，斜着眼睛等着看笑话。他们咧着嘴嘻嘻哈哈：“竹竿，细妹昨晚还没把你教会？掏出来插上去，有什么难的？”
　　孙瑞芬拿眼睛一瞪，他们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她飞起一条腿，把他们吓得麻雀似地散开。
　　苏庆丰红着脸说：“别理他们。”孙瑞芬就甩着手，很听话地回来，她抓起一把秧苗，对苏庆丰说：“其实很简单……”
　　苏庆丰突然想到那帮哥们乱说的话，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孙瑞芬问他笑什么，他说那个无聊的根勇，孙瑞芬的脸就红了，紧抿着嘴，两只眼睛像反光的水田亮晃晃的。
　　插秧这活儿，苏庆丰从小耳濡目染，早就知道怎么一回事，现在有孙瑞芬手把手地教，肥水不流别人田地教，上手得很快。他迈进那脚脖子深的水皮，弯下腰，左手分秧，右手持秧，再用右手的大拇指送秧，最后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住秧苗插进软软的泥里。
　　一开始苏庆丰不得要领，只顾埋头拉车没有抬头看路，插了一阵再回头一瞅，秧苗像醉了酒，东倒西歪，无精打采。孙瑞芬又耐心地辅导了一遍，还插了几行给他看：秧苗分配均匀，立而不倒，每行六路秧，插出的秧横竖对齐成格子状。
　　苏庆丰搔了搔头皮，不得不承认，妻子比自己能干多了。
　　第二天，秧倒是插正了，可速度就是跟不上来。快到晌午，他听到孙瑞芬在远处提醒他：“小心蚂蟥，我刚才被咬到了。”
　　苏庆丰一听，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真地觉得小腿痒痒的，抬起来一看，天哪，叮了好几条，墨绿色，像一枚枚精致湿亮的草叶。
　　“细妹，我的腿……”
　　苏庆丰大叫着跑上田埂，把一行行周正的秧苗给踩坏了。孙瑞芬也跑过去，对着每条蚂蟥吐口水，再捡起一片树叶，夹住蚂蟥往外揪，那蚂蟥被拉长了好几倍，就是不肯放弃。我外祖父刚好从田埂经过，孙瑞芬就拿了根小树枝，从他的烟锅里挑了点烟油，敷伤口似地敷在每条蚂蟥上，它们这才痛苦地扭动起来，缩成一个个小绿球，跌在地上。几个孩子冲上前，用石头砸，用瓷片割都奈何它们不了，索性在干草上点一把火，将它们烧成灰烬。
　　半个多月，布田才算结束。公社书记到曲河乡来视察，他站在田畴上，春风拂面，意气风发。暗淡无光、黑漆漆的水田早就布满了绿油油的秧苗，如同给大地铺上一块块绿茸茸、亮晶晶的地毯。书记凝神地看了一会儿，诗兴大发，不由自主地吟了毛主席的一首诗词：“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大队支书绷紧的脸松弛下来了，觉得书记已经把自己当战士了，自己人了，风风火火地拍起响掌，连说几声好，就像看了一出激动人心的样板戏，然后谦卑地说：“在党和上级的关怀和领导下，我们才能取得这样辉煌的成绩。”
　　在曲河大队全体社员的热情挽留下，公社书记决定留下来吃午饭，他边吃还边跟大队支书、民兵队长递烟碰杯，有说有笑，气氛相当的融洽。书记喝酒很容易上脸，半斤白酒一下肚，祖国山河一片红。好在他不上头，走的时候还清醒地跟大队干部们一一握手。先握了支书的手，第二个就轮到我外祖父。一握上，没有马上松开，把大家羡慕得不行，以为他俩早有私交。外祖父眼睛放光，惊恐万状，心里头温温湿湿，犹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身子轻轻飘飘，似要扶摇而上九万里。外祖父心想书记要是让他来当大队支书，他就会说：“我年纪大了，还是让年轻人来吧。”把一个老党员的高风亮节给亮出来，好让全大队都看清我老孙头是什么样的人！
　　大家都把目光聚焦在书记的嘴上，它没像背诗词那样狮子开口，豪情万丈，它甚至连猫狗那样的小张嘴也算不上，两唇微微地嚅动了一下，声音被压得很薄，很干，很弱：“老孙啊，干完了这个月，你也该歇歇了，让年轻人上。”
　　外祖父对政治向来敏锐，他怔了一下，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反应：“书记，我还不老，才五十，身体还轻健着，还可以为党和人民多干个十年八载。”
　　公社书记的笑就僵在了脸上，嘴巴一撇：“老孙同志，要服从组织安排的嘛。”
　　外祖父知道再挣扎也没有用，脸黑下来，先松开手，公社书记也趁机把手抽回去，就好像刚才握错了一样，又好像从此脱离了干系，各行各路。
　　外祖父当然有情绪，革命革了几十年，到头来就这样给“搞”下去，灰头土脸的。他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大队办公室，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突然有个声音发疯似地在他心里头呐喊：“你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下，多丢人呀，没犯错，却像犯了错。”
　　“说法，我要个说法。”外祖父低叫着冲出去，见书记已经骑上单车，赶紧张嘴：“书记——，书记——”
　　可惜的是，声音立刻被欢送声淹没了。他还想挤上前，大队支书及时将他拉住。眼睁睁地看着公社干部走远，外祖父很想往支书的脸上吐一口痰，是支书脸欲言犹止的可怜相打消了他的念头。
　　“你早就知道？”外祖父的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支书矮胖的身子往后一缩，答非所问：“曲河小学最近要来个新教师，你女婿也不用干了。”
　　外祖父很不服气地咆哮：“不干就不干，这不是明摆着整我吗？革命了一辈子，老子就算没功劳也有苦劳。”
　　支书冷笑了一声：“你跟我说顶屁用？我早就劝过你，别招这样的女婿，你偏不听，不信，这叫、叫自讨苦吃！”
　　外祖父也板起脸，一股火气提到了嗓子眼，突然一下松弛下来，换成了开玩笑的口吻，咧开嘴笑嘻嘻地说：“老子乐意。”
　　外祖父从民兵队长的位子上退下来，完全是组织安排的。你总不能跟组织过不去吧？“组织”是模糊的，可以说只是一个概念，假、大、空，可是有时，它又实实在在地挂在某些人的嘴边，什么“组织有意见”或者“组织不批准”，好像他的名字就叫“组织”，好像他代表的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的利益。说穿了，组织就是一支无声手枪，握在谁的手里，谁就强大，牛叉，颐指气使，而枪口指向谁，谁就倒霉，除了乖乖服从别无选择。
　　工作了几十年，习惯了，骤然不去，外祖父的心头堵得慌。开始那几天，他漫无目的地瞎逛，走着走着，两条腿就把他带到大队门口。看见别人怪怪的眼神，他像意识到什么，羞愧满面，跟进错了女茅厕一样落荒而逃。
　　外祖父就把自己关在家里，省得出去丢人现眼。他整天百无聊赖，长吁短叹。很快，一种怪病缠上了他，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又闷得发慌，吃什么都没有味道，人一天天地消瘦下去，眼圈都黑成了熊猫眼。那些过去穿得紧绷绷的裤子，一套上腰头可扯出一大截来。上衣也不贴身，空荡荡的，像套在衣架上。老婆女儿着急了，给他请来好几个医生，每个医生都有一大套理论，开了很多的药，就是不见一点效果。
　　大女婿建议岳父去县城医院做全面检查，结果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我外祖父从不相信医生，觉得他们全是骗子，光会吹牛骗钱。病情一天天地加剧，他后来干脆卧床不起，直挺挺地等死。有一天他有气无力地告诉外祖母，阎王爷很快就派牛头马面来带他走了。
　　外祖母气得口不择言，边哭边骂：“老糊涂啊，亏你还是个党员，怎么这么迷信……”
　　骂归骂，她心里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样下去，老头子怕是熬不过七月半（“鬼节”）、被阎王爷捉去“挑西瓜”了。
　　有一天，苏庆丰到大队办完事，顺路来看岳父。
　　自从我外祖父被撤了职，苏庆丰一直满怀愧疚，如今老人家又得了这场怪病，更让他寝食难安。所以一有空他　　就过来陪陪这个垂死的老人，与他一起度过寂寥凄惨的时光。
　　苏庆丰来到床前，外祖父正仰卧着，发黄的眼珠子在凹陷的眼眶里一动不动，放出幽光。在他的头顶上，是谷仓一样向上收缩的屋顶，是黑糊糊的椽子。听到脚步声，他的眼珠子转了一下，突然，散开的眼神凝聚到一处，闪动着明亮的光芒，干裂的嘴唇微微启开，发出婴儿般的伊伊呀呀。
　　苏庆丰以为有什么东西硌到他的背，就弯下腰给他挪位。
　　外祖父的身体轻得像个纸盒，一抱一放，不费吹灰之力。他似乎还不满足，把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像根雪亮的棍子捅向某个地方。沿着目光寻去，苏庆丰发现它像一对爪子，紧紧地抓住自己手中的报纸不放——那报纸是苏庆丰从大队顺手牵羊带回来的。
　　苏庆丰明白了，岳父对这张报纸感兴趣。多年来，老人家坚持读报，一报在手，天下事尽知。他说话时尤其喜欢引用人民日报的社论或马恩列毛的语录来做为插入语，好像找到强有力的依据，可令听者肃然起敬，心服口服。
当苏庆丰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时，外祖父几乎是竭尽全力地点了点头，用含混不清的声音示意女婿将他扶起来。靠在一卷旧棉被上，他又要女婿把报纸打开来放在跟前。
　　苏庆丰赶紧开窗，一束明亮的光线吱溜地跑进来，水样地汪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上。
　　外祖父慢慢地读着，眼睛亮闪闪，像蒙上一层泪水。
　　苏庆丰紧张兮兮地站在一旁，密切注意岳父的动静，他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进去，会不会看着看着，油枯灯灭，与世长辞。
　　外祖母恰好从外面回来，望了一眼，目光都软了，都没内容了。她偷偷地把苏庆丰叫出去，话还没出口，泪水已经哗哗地覆盖了整张脸。苏庆丰惊惶地问：“娘，你怎么了？爹好些了，你应该开心才对啊。”
　　外祖母就抽泣得更厉害，只是尽量闭着嘴，不敢让声音释放出来。
　　苏庆丰又安慰她说：“娘，爹都能看报纸了。”
　　外祖母抹了下泪水哑着嗓子说：“你爹那叫回光返照。”她还很有经验地断言：“该准备后事了。”
　　苏庆丰还没有开口，屋里的外祖父就开口了，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庆丰——，庆丰——”
　　苏庆丰急忙跑进去，外祖母站在院子里，痛苦地甩着头，甩得嗡嗡乱响，又凄凉又绝望。她看见女婿把屋里的　　那把老藤椅搬到院子来，放在龙眼树下，又进去，把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孙头抱出来放在椅子上。
　　外祖母不敢再看下去——这就是那个跟她生活了一辈子、壮健如山的丈夫？她骤然觉得，人的一生好比一个汽球，先是不断地往里打气，让它浑圆、饱满起来，一拍就是老高，风一扬还飘上天去。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有些汽球承受不了压力，先破了，有些还苦撑着，直到有一天把气漏光，蔫下去，跌进了尘土里，完成它短暂的旅程。
外祖父瓜熟蒂落的时候到了。
　　自从生病以后，外祖父一直躲在屋里，任老太婆和三个女儿将好话歹话说尽都不肯出来，他说坐在院子里怕吹风。谁也拗不过他的犟脾气。今天他却一反常态，主动要求出来，还让苏庆丰替他拿报纸，津津有味地读起来，不是回光返照是什么？外祖母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她偷偷地瞄了他一眼，他的嘴巴不停地蠕动，两只眼睛一行行地行走。突然，他响响地咳了一声：“妈的，我们也有人造卫星了，还向全世界播送《东方红》呢。”
　　声音竟然清晰无比，内容也没有分毫偏差。
　　外祖母和苏庆丰都吓了一跳，更让他们不敢相信的是，外祖父骨节奇大的手撑住藤椅的扶手，奇迹般地站起来。他甚至还举起一只手，挡住阳光，满怀深情地眺望蓝天。外祖母有理由相信，外祖父已经在憧憬未来的生活了，那是一种不用再经历生老病死的生活。她相信死神正在召唤他，就像一个母亲在黄昏时分召唤贪玩的孩子一样。而这个“孩子”在这一刻显得那么的开心，开心得令她嫉妒，令她心酸，就好像这几十年的婚姻让他受了多大的委屈、恨不得早日脱苦海似的。
　　苏庆丰却想，老岳父的目光已经上天了，追着人造卫星，对着地球绕圈圈。
　　到了晚上，外祖母的三个女儿女婿全到齐，连分工也安排妥当，谁守上半夜，谁守下半夜，老人在最后一刻，说不定会有什么交代，守夜人千万不能睡着。说是轮流睡，其实谁也睡不着。第二天清早，外祖父两只眼睛依然活泼泼地眨着。苏庆丰注意到，在外祖父睡着的时候，那张报纸一直被他紧紧地抓在手里。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把我大表哥找来，吩咐一番。从此，我大表哥担负起为外祖父偷报纸的重任。大队差不多丢了半个月的《人民日报》，好在干部们都很忙，识字的也不多，丢就丢，顶多再找点别的纸来包东西。
　　读起报来，国际风云又在祖父的脑际变幻，国计民生填满了他空虚的心灵，强烈的责任感像一只巨手，把他的头从死亡的深水里拽了出来，让他畅通无阻地呼吸着八面来风，污秽之气畅然而出。外祖父仿佛又回到当民兵队长的时候，成天与苏庆丰偷偷地探讨着政治路线，局势变幻。正好苏庆丰也怀才不遇，无所事事，就陪着他山聊海侃，对着时事发表自己的见解，两人的观点竟惊人的相似，一翁一婿惺惺相惜。
　　见外祖父病情日渐好转，外祖母破涕为笑，更加尽心尽力地给予呵护，鱼呀，肉呀，蛋呀，只要他想吃，就会勒紧裤腰带给他买。慢慢地，外祖父恢复了原来的饭量，一顿五大碗。精神食粮更是马虎不得，孙瑞芬托了个有门路的亲戚，在镇邮电所给外祖父订了份《人民日报》。从此后，我表哥就不用再去当小偷了。
　　一个月后，两坨红晕又重新回到外祖父的脸上。他背着双手，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踯躅在街头巷尾。他不谈政治，当别人在偷偷摸摸地说什么时，他又心痒难耐地竖起耳朵。收集完情报，嘴角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嘲笑，在他心底里，整个曲河大队只有两个人懂政治：一个是他，一个就是他的三女婿苏庆丰。
　　苏庆丰不仅懂政治，还懂心理学，这才帮外祖父捡回一条老命。正因如此，苏庆丰后来离家出走了，老头子非但没说过一句重话，还把责任统统往女儿身上推。
一老一少闲了一段，外祖父就把他的一个老哥们介绍给苏庆丰，让他学剃头。
　　刚开始苏庆丰不愿学，嫌剃头匠地位低，高雅不起来。但我的降生给了他压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加之孙瑞芬也拼命地做他的思想工作：“家有良田万倾，不如一技在身。”外祖父也是这个意思：“艺多不压身，多一门挣钱本领有什么不好？”他这才勉强应承。
　　世事难料，我外祖父病成了这个样子还能回魂，而身体一向轻健的祖母，在我出生后的第二年，打个瞌睡就不辞而别。又过了两天，祖父也随她而去。乡里人都说别看苏老爷子平时沉默寡言，其实他跟我祖母的感情那才叫真金不怕火炼、比山还高比海还深呢。
　　还有一事也是出乎大家的意料，苏庆丰后来学会了烫发，一度成为全乡女人心目中的明星。

　　　　　　　　　　　　　　　　　　　　　　第五章
　　苏庆丰开了近十年的剃头铺，生意不好不坏，赚点小钱养家糊口。人民发院有个常客叫老白，四十多岁，高，瘦，夏天光溜着上身，古铜色的排骨历历可数。他爱翘起二郎腿、装腔作势地说：“竹竿啊，我真服了你。”
　　“服我什么？”苏庆丰惊讶地问。老白说：“只有你才可以把这剃头铺做得这么久，要我，早改行了。”
　　老白餐馆才开了五年，已经风生水起，捞得盆满钵满了。
　　老白餐馆开在顺风街上，卖牛肉丸粿条（河粉），卖卤肉，卖小炒，也卖烟酒调味品。老白有个独生女儿叫白娇，从小爱扮俏，不是块念书的料，好不容易捱到高中毕业，书一扔自由了，呆在餐馆里帮忙。
　　我常在老白餐馆前流连忘返，就是为了多看白娇一眼。刚开始我只是想吸吸他家卤肉的气味，那个跟我同名的老秋生说，肉的一半营养在味里。我牢记这个秘密，轻易不肯示人，心里暗暗地打定主意，每天去嗅一嗅。不要钱，还能把那营养吸进身体里，滋养人，何乐而不为？孙瑞芬老说我瘦，我相信自己的脸很快就会“嘟”起来，红光满面，胳膊上的老鼠肉也会飞快地鼓起来，像卖竹器的大东手臂一提一压，老鼠肉就会跑来跑去。几天后，我的注意力就发生了转移，鼻翼还在习惯性地翕动，却嗅不出味道来。我发现我的目光不再像钩爪没入红铜色的卤肉里，而是化作两只多情的苍蝇，趴在白娇的身上深入浅出，缠缠绵绵。口水从我的嘴角飞流直下，斑斑点点地溅在胸前。
　　白娇长得真是名符其实，又白又娇！
　　我一直想不通，老白怎么好意思到处去炫耀他的女儿？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再问问李春风，这个仙女般的女儿到底是怎么来的？
　　我看见白娇的两只大眼睛眯起来，跳跃着灵动的光芒。我看见她的嘴角可爱地翘起来，像只对称的菱角，还向着两边俏皮地扯开，像拉开一只美丽的旅行袋，露出两排拉链似的、闪闪发光的牙齿，露出了那条湿润鲜红、跳进跳出的肥鲤。
　　我梦幻地笑着，啃指头的旧病又复发了。
　　谁会想到白娇看到我，笑得更夸张，不停地弯腰不停地用手拍打大腿。她长发飞扬，笑声如铃，天哪，如果你问我白娇好在哪里？我只能告诉你，她哪里都好，哪里都打动你，哪里都连着你的筋脉跟你千丝万缕。她生气也好，高兴也罢，撒娇也行，全让你牵肠挂肚，伤筋动骨，感同身受。一句话，你跟着她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撒娇。太有意思了，这个白娇，都让我眼花，让我心乱，让我傻掉了。
　　白娇笑得差不多，就大口大口地喘气。她喘气的样子更好看，鼓胀胀的胸脯此起彼伏，排山倒海，那壮观的场面深深地震撼了我。我脸上的肌肉慢慢地僵住了，刚开始还吃惊，后来就不是吃惊，是渴望——口水源源不断，汹涌而至。
　　白娇把最后的一口大气放出来后就板起了脸孔，只有嘴角仍旧一跳一跳的，像在忍住不笑。我的嘴角也跟着跳了一下又一下，我发现我的口水早把舌头淹没了，把下巴打湿了。我终于明白白娇因谁而笑，我终于从白娇的笑声里意识到我流口水的模样有多么的丢人。我脸上像烧了一把火，要是地上有道缝，没准我会钻进去，也没准我不肯钻进去，因为我的眼睛舍不得离开白娇，哪怕是万分之一秒。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自己开窍了。我的口水没有白流，我的口水不再为卤肉而流。这真是一次蜕变，一次飞跃，我终于咬破了童年密实的白茧，化蛹为蝶，挺进青春期。要在以前，你说世界上有比卤肉更馋人的东西，我会嗤之以鼻，以为你在说谎话，要不就是说梦话，现在我全信了，再香的卤肉也比不上白娇这道活色生香的靓菜。
　　白娇原来修剪头发都到村东的“生雅（潮语，意为长得漂亮）”美发店去，因为那里的“头家”（老板）是她的姨妈李春水。
　　千不该万不该，苏庆丰不该引进什么烫发技术。孙瑞芬后来心有余悸地说：“就是这新玩意搞出来的事。”
　　一开始我们都对烫发很好奇，对苏庆丰自然也充满了崇拜。他用那些小竹篾、玻璃纸和药水，变戏法似地把那些清汤挂面的头发弄得像棵花菜，像个鸡窝，像朵丝菊。他宣称“烫发”是城里女人才有时髦，他决心要在曲河乡普及，让大家美一把，坐上时代的列车。
　　苏庆丰的烫发是从县城里头学来的。他去县人民医院看望做了手术的姑妈，一个女人的发型引起了他的好奇——她的头上像挂了一堆杂乱的弹簧。他的职业病犯了，瞪大眼睛凑过去观察，把那女人吓得左躲右闪的。
　　“你、你想干什么？耍流氓啊？”
　　苏庆丰连连摆手，涎皮赖脸地问：“这头发是故意整出来的？”
　　那女人见他没有恶意，就忍不住笑起来：“这叫烫发，土鳖。”
　　苏庆丰心里亮了一下，灵感来了。他就找了一家理发店，谎称老婆要烫发，他怕烫出来不好看，特地过来问问。店里的师傅就热情地给他讲解，以消除他的疑虑。
　　回家后，苏庆丰琢磨了半天，严肃地对孙瑞芬说：“我要让乡里的女人全变样。”
　　机会看得准，钞票一捆捆；机会抓得住，腰包往外鼓。孙瑞芬十分支持丈夫的决定，在她的心目中，苏庆丰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他饱读诗书，远见卓识，还见过大世面。所谓大世面，是指他去过一次湖南韶山，参观过毛主席故居。那是在红小兵搞串联的时候，苏庆丰像许多狂热的学生一样，拿着两块钱和五斤粮票，手捧红宝书，高唱语录歌，蝗虫一样走到哪吃到哪。他和同学们从公社出发，坐车到汕头，又换车到广州，再坐火车至湖南。一路上别人皆投以敬畏的目光，相当的牛叉。没想到湖南的冬天比潮汕平原要冷得多，衣衫单薄的他只能呆在屋子里，眼巴巴地看着有棉袄的同学出去玩。第二天他实在熬不住，就将房东的老棉被团在身上，又找了根绳子绑紧，大摇大摆地上街去。他怪诞的行为很快就引起了当地政府的重视，他们表扬了他革命精神，还赠送他一件又厚又软的棉袄。孙瑞芬每次讲起这个故事，总要拿我跟苏庆丰作比较，比较的结论是：“你的脑瓜要有你爹一半好用就够了。”
　　不管怎么说，在白娇找苏庆丰烫发之前，我是快乐的，孙瑞芬也是快乐的。我对白娇的好感源于天然，不掺半点杂质。她多次笑话我，我却从不当回事。有一天我从老白餐馆经过，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啼叫，回头一看，美丽的白娇正冲着我妩媚地笑——她刚刚洗了头，长发披垂，湿黑发亮，奔泻如瀑。她衣着时髦，像要跟乡里的其他姑娘彻底地区分开来。她站在那里，简直就是一幅画，铺窗就是朴实无华的大画框。
　　“庆丰崽，秋生，叫你呢，发什么愣？今天你家烫发的人多不？我也想去烫烫。”
　　简直搞不懂，这么好的一头长发还要去折腾啥？
　　苏庆丰也搞不懂，看见她，还以为是来找老白的。
　　老白已经好久没去帮衬他小姨子的生意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老婆李春风不让。听说有一次，老白喝高了，在小姨子给他洗头时百无聊赖地伸出一只手，塞在她的两腿之间。李春水不领情不说，还告到李春风那里去。李春风很生气，不许老白再踏进妹妹那里半步。生雅美发店从此少了一个免费客人，发院则多了一个收费客人，真是皆大欢喜。
　　“你爹他没来。”
　　苏庆丰说完，目光并没有立即从白娇的脸上撤离。
　　白娇没走，还落落大方地迎上来，笑吟吟地说：“我不是来找我爹，我是来找你。”
　　苏庆丰愣了一下，笑着问：“有事吗？”
　　在苏庆丰的印象中，白娇还是个黄毛丫头，个子瘦高，营养不良。好像是一夜之间，这个紧巴巴的花蕾突然长开了，舒展了，饱满了，水灵了，娇嫩了，等待着开放、惊艳的一刻。乡西的贾金枝跟她比，土得掉渣，乡东的潘玉叶与她比，俗不可耐。在男人们的眼中，白娇才是真真正正的“村花”。白娇不光长得好看，还会打扮。她从李春水等几个时髦女人那里如饥似渴地吸取养分，打小就知道怎样才使自己变得更时髦，更吸引眼球。好像有这么一条规律，越漂亮的女孩越爱打扮，长得不好看的往往是破罐子破摔。
　　到十八十九这样的年龄，白娇的眼睛是最亮的，耳朵是最灵的，哪里有新鲜事，有杀错无放过，参与的热情空前高涨。
　　“我是来问你烫发的事。”白娇说，“听说你从城里学回了新技术。”
　　这时，苏庆丰已经在曲河乡烫了好几个头了。四十多岁的妇女主任张水莲，一头硬梆梆、杂乱无章的头发经过他的处理，变成了花菜头，向外释放，向外爆炸，形散而神不散，有点霸道，也有点风骚。继张水莲的勇敢尝试之后，又陆续有好几个女人怀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坐电椅似地坐上发院的理发椅。在短短的几天里，全曲河乡的妇女奔走相告，孜孜不倦地谈论着烫发这个话题。苏庆丰像夸父或黄道婆一样备受敬仰。他的名字时时挂在女人们的嘴边，听得孙瑞芬心头尽泛酸水。她对着苏庆丰说：“这下你又辉煌了，全乡上下没一个年轻女人不念叨着你。”
　　苏庆丰嗅到了妻子话里的味道，果断地拉下脸，严肃地说：“可别瞎说，技术还不够成熟。”
　　孙瑞芬觉得在功名面前，丈夫没有忘记自己姓什么，又欣慰又感动，更让她欣慰和感动的是那些滚滚而来的钱银。
　　看着苏庆丰无休止地跟白娇讨论烫发的问题，剃刀下的脑瓜有意见了。大中午的，钟表匠老汉忠跑来剃个头，谁有功夫听这一男一女没完没了地瞎扯淡？
　　“我说竹竿，你就不能先给我剃完了再聊？”
　　苏庆丰没说什么，白娇倒是撅起小嘴，狠狠地白了老汉忠一眼：“不就剃个头嘛，多大件事？”
　　老汉忠火了，他本来对白家就没什么好印象。有一次他在老白餐馆的粿条汤里发现一只苍蝇，就强烈要求赔偿，李春风硬是不认，还倒打一耙，说那苍蝇是他故意放进去的。她振振有辞地说：“你看看，都快吃光了才发现苍蝇？想免费吃一碗就直说啰。”
　　老白也前来助阵，他坚决支持李春风：“要是每个人都像你，眼看着快吃完就往碗里扔苍蝇，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老汉忠后来砸了老白的一只碗，发誓从今往后，不再踏进他的鬼店半步。
　　老白也啐了老汉忠一口痰，发誓从今往后，就算他扛着金条进来也不理他。
　　和气生财，苏庆丰不想得罪老主顾，就请白娇稍坐片刻，急急忙忙地去完成老汉忠的“头顶大事”。
　　白娇哪里坐得住，嘀嘀咕咕，还含沙射影地说了几句。老汉忠想回击，无奈苏庆丰的剃刀正架在脖子上，弄得连口水都不敢咽，只好让这个嘴尖舌头快的的丫头捡了便宜。
　　老汉忠骂骂咧咧地走后，白娇的气还没消，一个劲地说着这个钟表匠的坏话。苏庆丰耐心地听完，递给她一本旧书，上面印着一些发型图片，温柔地问：“想烫什么发型，随便挑。”
　　白娇两只大眼睛眨了一下，抬起头来，怯怯地笑：“我也不知道。”
　　聪明的她将皮球踢回给苏庆丰。苏庆丰用指节敲了敲脑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昧着良心做成这单生意？最后他作出了无私的抉择：“别烫了。”
　　在白娇烫不烫发的问题上，我们父子俩的观点是一致的。真该感谢苏庆丰，为了我，也为了乡亲们，他挽救了一道美丽的风景，一挂乌黑亮泽的瀑布。
　　白娇望着苏庆丰惊奇地问：“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看着钱不赚？”
　　苏庆丰温厚地微笑：“我先问你，为什么非要去赶这个时髦？其实直发挺适合你的。”
　　苏庆丰让白娇坐在理发椅上，脸凑近白娇的脸，盯着镜子，一股如兰的香气沁入心脾。他用一把木梳轻轻地梳着她那顺直的长发，发表着个人的见解：“追求时髦，说穿了就是为了给自己增加点信心。可你并不缺少信心，这么漂亮的头发就是你信心的保证。”
　　“我还是没弄明白，你……为什么要劝我？”白娇话一出口就脸红了，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傻。
　　“烫你的头发，就像、就像亲手糟蹋了好东西，我不愿意。”
　　苏庆丰一番肺腑之言说得白娇心头热乎乎的，心想那些成天围着她转的后生们，只知一味地说好，一味地迎合，哪像人家苏庆丰敢于坚持真理，哪怕是看着钱不赚。
　　苏庆丰利用他的职业，以权谋私，虽起步慢却见效快。他有意无意地碰触着白娇嫩滑的肌肤，手指头竟微微一麻，烫到了似的。他站在她身后，猫下腰，低下头，下巴快碰到她的头顶，两只眼睛从镜子里肆无忌惮地端详着她：肌肤如缎，笑容灿烂，浑身上下藏不住地喷发出诱人的青春气息。
　　苏庆丰的手时刻不忘履行它们的职责，一会儿把白娇黑亮的头发捧起来，一会儿又把它捏成肥肥厚厚的一大束，放在她的左边，移到她的右边。瞧他那样子，不再是个普通的剃头匠，活脱脱是一名发型设计师。
　　白娇也在行使她顾客的权利，表面上，她是在欣赏自己头上变幻无穷的发型，挑选哪一种适合自己，实际上，她在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整双眼的“景深”，让该模糊的模糊，该清晰的清晰。瞧她投入的模样，像在研究一块新“花样”（潮汕人以勾针通花的抽纱手工艺出名，“挑花”时通常先要研究样板，也就是“花样”，以求一致）。
　　这个曲河乡最具才华的男人，平时只能远远瞟上一眼，现在却近在咫尺，身体上的零件还在不经意间与他磕磕碰碰。他长着一张马脸，头发有点自来卷，深眼窝，高鼻梁，两只眼睛不大，炯炯有神。嘴皮薄薄的，一笑，露出齐垛垛的两排白牙。他着一件白衬衫，下摆塞进深灰色的裤子里，袖子卷起，一副大干特干的架势。她又偷偷地瞄了一下他的脚，他不像别人趿一双拖鞋，他穿了一双猪肝色、包了脚趾的凉鞋。
　　白娇一直觉得苏庆丰身上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通过今天的近距离观察，彻底地纠正了她以往的错觉——他的言谈举止和装扮给人一种阳刚之美，叫人怦然心动。
　　白娇暗暗地想，如果光看相貌，还以为他是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呢。她又联想到孙瑞芬，这个男人的老婆，过早地显示出中年妇女的特征：头发干枯，皮肤粗糙，嗓门大而冲，坐没坐姿，吃没吃相，有种不拘小节、我是悍妇我怕谁的味道。她从来就没有苗条过，现在更是横向发展。如果说她原来的身段还像小提琴，那么现在已经不折不扣地变成了大鸭梨——屁股奇大，走起路来像个钟摆，很有分量地甩动，一下一下，毫不含糊。
　　岁月真是偏袒男人啊！白娇打心底里替女人鸣不平。
　　十年前，才女李春水的脑子里闪出苏庆丰和孙瑞芬站在一起的滑稽相，十年之后，她的外甥女白娇又沿着她想像的轨迹，把这对夫妻的滑稽相重放一遍。
　　笑声从白娇的嘴角调皮地跑出来，把苏庆丰惊了一下，忙问：“笑什么？”
　　白娇摇了摇头，捂着嘴说：“没笑什么。”
　　苏庆丰又问：“还是觉得我不给你烫发，很傻，对吧?”
　　白娇还没来得及说话，想好的只言片语就被潮水般的笑声冲走了。
　　苏庆丰宽容、无声地看着她，听着一个美丽的姑娘在下午两点、静谧如夜的时刻纵情大笑。那些笑声像一些脆硬的豆子，在他煎盘似的心坎蹦蹦跳跳，特别的有意思，弄得他浑身发痒。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插进她厚厚的头发里，轻轻地搔着她的头皮。
　　白娇的脸突地一下红起来，听到自己的心跳扑扑地急响，还有热血在身体里奔流不息的声音。
　　“要不你给我剪短点，天气很快就热了。”她轻轻地提醒苏庆丰。他梦幻似地笑了一声，突然问：“你说什么？”
　　白娇只好又小声地重复了一遍。
　　“那先洗头吧。”苏庆丰回过神来，急忙用热情去冲刷刚才的尴尬。
　　白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柔声柔气地放出一句话：“你看着办吧。”
　　苏庆丰心想，人家都敢把身体的一部分托付给自己了，精神为之一振，声音也宏亮起来，充满了责任感：“这边请。”在他的引导下，白娇柔若无骨地起身，一只手托住理发椅的扶手，一只手软软地搭在前额，懒得要命，都得有人搀扶才行了。
　　苏庆丰当然不敢去扶她，他朝后面一指，那里有一个用断砖砌成的水池，三尺高，臂展长。客人剃完了头就老老实实地呆到那里去，等待冲洗。苏庆丰抢在白娇坐下之前，用手掌抹掉溅在条凳上的几点水滴，然后很风度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作派倒像要请白娇小姐共进烛光晚餐。
　　阳光像几块铜片，金灿灿响当当地从后窗掷进来，落在水池四周。那湿湿的池底反射出几个硬币大的光斑，有时落在两个人身上，有时落在一个人身上，有时又调皮地滑到别处去了。
可以说苏庆丰洗头无数，可从来就没有这么细致过。
　　白娇才坐下来，苏庆丰生怕她飞了似的，赶紧给她系上一条白色的罩巾，然后拿出一瓶洗发水，翘起几根手指，一脸的柔情蜜意。他那神态犹如观音娘娘手持净瓶，欲以甘露滋养万物。粘稠的香皂水一点点地滴在白娇的头上，凉飕飕、麻酥酥的。他张开白皙而纤长的手指，来来回回地抓挠，像一个乐师投入地弹奏古筝。
白娇的头顶很快就被白色的泡沫包围，似雪花覆盖了草地。
　　不过，苏庆丰并没真正搔到白娇的痒处，急得她从罩巾下伸出一只手来，朝头顶啄了啄，细声细气地说：“庆丰哥，那边有点痒。”
　　这个全新的称呼电了苏庆丰一下，一股奇异的感觉波圈似地传遍全身。还来不及应声，他就被幸福的潮水包围，眼睛都潮了。他连说几声好，可就是忘了她所指的地方，只知到处乱抓。
　　白娇急了，只好明确地戳了一下，苏庆丰这才有了目标，落到痒处。
　　那个头洗得特别久，要不是那双手还在动，白娇还以为苏庆丰睡着了。她只好再一次地提醒他：“庆丰哥，好了，差不多了。”
　　苏庆丰呓语般地跟着她说了声“差不多”，依依不舍的。他拎起一只铁壶，有弯温水从细长的壶嘴射出，渗入头皮，顺着发绺，顺着鼻尖流下去。阳光刚好照在那弯清水上，飞花溅玉，动感十足。
　　水池的出水口很小，可能是被头发堵住了，漂着泡沫的水便流得极慢，在铁丝罩上堆起了白白的花儿。
白娇看着看着，心头乱糟糟的。
　　苏庆丰后来帮白娇修了头发，把发梢剪成一道向下弯的弧线。
　　走出发院大门，白娇抖动着潮湿的长发，还仰起脸来，好像一个向日葵。
　　苏庆丰站在铺窗前，吸着烟，蹙着眉，严肃地欣赏着这个姑娘的美态，就像欣赏着《大众电影》的封面。
　　白娇的后脑勺好像多长了一对眼睛，知道苏庆丰的目光在后面穷追不舍，她犹如一个听到掌声的演员，更加卖力地扭动着青春的肢体，让结实的屁股一翘一翘地向后拱，两只手还不肯闲着，拢住头发，撒开来，再拢住，再撒开，好像要把香皂的味儿散布到空气里，留给苏庆丰去慢慢呼吸。
　　一大片明亮的阳光落在白娇的身上，她那淡青色的薄裙通透得像海里的水母，缓缓地旋开，柔软的裙边把苏庆丰的心摩擦得痒痒的，让他神思杳杳，再也无法严肃得起来。他火辣辣的目光都快变成凶猛的爪子了，撕下那层嫩叶般的布料，好让白娇一波三折的身子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任由他一个人肆意地欣赏。

　　　　　　　　　　　　　　　　　　　　　　　第六章
　　在以前，曲河乡的女人想洗个头修个发，都不敢往发院跑。不是怕苏庆丰毛手毛脚，相反，担心别人说三道四，惹孙瑞芬生气，得不偿失——谁不知道孙瑞芬把苏庆丰捏得比钞票还牢？
　　女人们就干脆帮衬李春水去。
　　如果不说，李春水跟李春风站在一起，谁也猜不出她俩是同胞姊妹。
　　李春风比李春水差不多大十岁，矮个子，肉乎乎的，一笑，浑身的肉都在起舞，特别是那对沉沉实实的冬瓜奶。李春水皮肤白如牛奶，不胖也不瘦，身材前凸后翘，两只奶子被奶兜的铁箍托起来，像两只脆生生的桃子，馋死人了。虽说三十早过，岁月还像偏袒苏庆丰一样偏袒着她，不肯在脸上、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有人说，这跟她没生没孵有关；也有人说，女人有了家，就得为儿女操碎了心，这叫“田螺为崽死”，哪还有心思去疼惜自己？
　　李春水离开姐姐、独立门户之后，就住到父母遗留下来的老屋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心疼她，也用不着去心疼别人，自己对自己好就够了。
　　不过话说回来，乡里也有两三个像李春水一样的单身女人，暗地里别人喊她们“老姑婆”。她们可都“老相”多了，跟李春水比，那是天差地别。我以为，李春水之所以显年轻，是因为她不仅仅会挣钱，还舍得花钱保养。开美发店前，她除了种点自留地，其他的收入全靠“挑花”。那些任务是别人从抽纱厂揽下来、逐层分包的。李春水从挑“辫子”入手，一学就会，两个月后便成了全乡“挑花”挑得最快的能人。后来“挑花”赚不到什么钱，她又帮别人做衣服——买部旧缝纫机，哒哒哒地踩到深夜。她有胆有识，光看了几本裁缝书就敢于下剪，敢于缝纫，更叫乡里人刮目相看的是，她做出来的活儿一点也不比老裁缝逊色：剪裁合身，活儿细致，线走得直，走得密，就连老人家的如意钮、盘扣也做得挺像那么回事。本来，李春水完全可以正正规规地去开个裁缝店，可乡里又突然冒出好几个女人，都跑来跟她争饭吃。她虚晃一枪，到镇上去了半个月，别人还没明白过来，她已经回到顺风街，像模像样地开起了生雅美发店。
　　无论李春水干哪一行，曲河人都觉得她在掏自己的腰包，不过说句良心话，这腰包还真被掏得心服口服。
　　会赚钱的人往往舍不得花钱，因为他们品尝到赚钱的艰辛，慢慢便成了守财奴。李春水却不，她能赚，也敢花，边赚边花，潇洒得让人眼红。本该她去羡慕别人，结果反倒成了别人神往的对象，那些拖家带口的姐妹们恨不得把孩子塞回肚子里，离了婚像她一样过逍遥的日子。
　　李春水的钱，不外乎花在吃穿上。吃和穿的目的，一是为了健康，二是为了漂亮。别人养儿防老，风烛残年时起码有个把儿孙伺候，李春水了解自己，弄不好就要单枪匹马过完此生，有什么病痛谁来照顾？说一千道一万，身体好坏是头等大事。再有了，红颜易老，保持姣好的容貌正是当务之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要是胖得像猪或瘦得像橄榄干，那些臭男人谁会多瞅你一眼？所以即便是在饥荒年，她也舍得用鸡蛋清来敷脸，干个体赚了点钱，更不肯苛刻自己，常用雪蛤煮冰糖红枣来滋养那娇娇嫩嫩的身子。
　　可以说，没有哪个女人喜欢单身，李春水也不例外，她寻寻觅觅，做梦也想找个合适的对象把婚结了。可什么叫作“合适”？这就抽象了。要说没男人喜欢李春水，打死我也不信。只是苏庆丰成家后她的心就凉了。这么说“合适”又不抽象了，它有个标准，标准就是苏庆丰。
　　这世上只有一个苏庆丰；整个曲河乡，也只有这么一个大才子。
　　有时候，李春水很想苏庆丰和孙瑞芬过不下去，这样她就有隙可乘。有时候，她又不希望他俩真的过不下去——苏庆丰不幸福，她心里也不好受啊。事物是矛盾的，矛盾又是事物发展的动力。李春水不知道这样的矛盾会把她和苏庆丰推到哪里去——那是一条比曲河还要长还要曲的河，望不到边。
　　李春水曾经尝试过，找一个男人来驱走早在心里扎了根的苏庆丰。
　　在我出世后不久，有个后生从城里来到曲河乡，说是到这片广阔天地来有所作为。凑巧的是，他就住在李春水的隔壁，一落破房子里。那里头原本住着三头耕牛，这男人一来就排行“老四”了。
　　那三头耕牛成天哞哞叫，都不曾引起李春水的注意，这个后生的行李包刚落地，李春水就隔着墙头主动跟他搭讪。那些牛要是会说话，肯定要质问李春水，是不是因为那臭小子是城里来的，远来的和尚好念经？
　　它们只问对了一半，还有另一半，那个后生长得好看，比乡里的许多后生都好看，皮肤白白亮亮，剑眉入鬓，眼珠子圆溜溜，眼风活得很。
　　“你是石深吧？从城里来的？”
　　石深瞟了李春水一眼，只可惜看到她眉毛以上的那一部分，就大声答：“是啊。”
　　“城里热闹吧？”李春水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轻轻地扯了扯，水嗒嗒地落下来，在浮土上戳出一个个黑窟窿。
　　石深叹了口气，不满地说：“成天搞革命，年轻人全派到农村来锻炼了。”
　　“你会不会不习惯？”李春水端起白铁盆子，把水泼到墙根，关切地问。石深懒洋洋地答：“天晓得。”
　　李春水没有意识到石深的冷淡是由于没有看清自己的整张脸，她还在想，城里人就是城里人，见多识广，像她这样的俏姑娘在城里准是一抓一大把，就怏怏不乐地回里屋去了。
　　第二天清早，李春水挑起喷桶出门，准备去给那两畦白菜浇水，石深正好迎面走来。她看见石深的目光从自己的头顶一路往下跑，又急急地跑上来，烫死人了。
　　“你、你好，你贵姓啊？”
　　李春水没有责怪他的健忘，掩着嘴笑：“李春水，昨天跟你隔着墙头说话的那个。”
　　石深哦了一声，满脸的歉意，往裤兜里掏了掏，掏出几颗奶糖，一把扣进李春水的掌心里。
　　“见面礼，见面礼。”
　　李春水吓得手足无措，凭白无故送人家的“入门笑”，这城里的规矩好不古怪。
　　应该说，是城乡的差别吸引了李春水，而李春水又正好想找个人来填补苏庆丰在她心灵上留下的空白。当然，石深更是被李春水吸引、震撼了，像这样清纯、漂亮、聪明、能干的姑娘，就算城里有也轮不到他呀。
　　论容貌气质，李春水比很多城巿姑娘还要城巿，论学识，也不在城巿姑娘之下，论自强自立，那就不知要好多少倍，唯一比不上的是打扮。
　　每次从城里回来，石深都给李春水捎来发夹、橡皮筋之类的小玩意。有一次，他送她一块香气四溢的粉红色香皂，她就把它放在枕边，睡觉前嗅一嗅，助眠安神；醒过来吸一吸，提神醒脑；出门时还特意往身上蹭两下，这样走起路来夹着一阵香风。
　　两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在喧嚣寂寥的大背景下，犹如干柴烈火，噼噼啪啪地燃烧起来。
　　后来石深回城了，大家以为他办好了手续就回来迎娶李春水。可是石深如一粒卵石，在水面激起了涟漪之后就消失得无踪。听说李春水去城里找过他，发现他已经有未婚妻了。
　　那一次的打击让李春水差点一蹶不振，从此她吃了秤砣铁了心，不谈爱情。
　　李春水不谈爱情，但关于她的传闻却从未间断过。漂亮、单身、能干、老大不小……这其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成为别人议论的热点。他们说女人倘若没有男人的滋润，就会早衰，成为残花败柳，李春水之所以还是李春水，容光焕发，肌肤似水，完全得益于他的姐夫老白。
　　对于外面的风言风语，李春水表现出不屑一顾。果子是酸是涩，只有吃的人才知道，你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这些事要不是后来被孙瑞芬重新搅起来，早就干涸在人们记忆的荒漠里了。
　　就在苏庆丰学会烫发的几天后，李春水发现一夜之间，乡里到处晃动着陌生的身影，到了近前才看清是烫了发的熟人，一个个像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李春水满腹狐疑地问：“这头发是在城里烫的吧？”她们摇摇头。她又问：“是不是在镇上烫的？”她们还是摇摇头。她就更好奇了：“难道咱们乡也有人会烫发？”
　　她们朝五丛榕的方向指了指，或者努了努嘴，避讳似地说：“发院会烫。”
　　李春水颓然地坐下，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怪不得近来客人少了许多，原来是让苏庆丰这臭个子给抢的。
　　到了下午两点多钟，李春水瞅着手头空闲，把门虚掩上，跑到五丛榕去探听虚实。她站在发院对面的那片巴蕉丛中，周围环绕着紫红的花蕾、金黄的硕果和肥黑阔大的叶子。几只蜜蜂在她面前嗡嗡地穿梭，已经把她当成花朵了。拨开巴蕉叶，她的目光越过古榕如帘的根须，注视着那个银幕似的大铺窗，只见里面不止苏庆丰一个。她凑得更近些，想看清楚苏庆丰到底抢了她的哪个熟客。
　　白娇？李春水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定睛细看，一股火气呼地窜上心头，亲亲的外甥女竟然当了“叛徒”。
　　李春水真想冲过去给白娇两耳光，问她是不是吃错药了？好在还是忍住了，干吗要把矛头指向她？指向她，就是内讧，窝里斗，别人要说咸淡的：你亲亲的外甥女凭什么反你？凭什么？
　　答案是，这丫头从小就嗜上那些漂亮的新花样，听说这里能烫发，心能不痒吗？不过来凑个热闹怕要活活憋死了！
　　在李春水的眼里，白娇还是个孩子，不屑与她计较，倒是苏庆丰，胆敢欺负到自己头上来。她就将怨气一股脑地撒在他身上：“苏庆丰啊苏庆丰，你也太‘独’了，连碗饭都不让你姑奶奶端是不是？过份！”
　　这时，李春水还没意识到外甥女已经长大了。其实白娇对自己的成长也挺朦胧的。别看平时嘻嘻哈哈，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严肃的、负责的，她想静下心来思考，可是苏庆丰不让，他已经捅开了她心里的那个马蜂窝。她的脑子里很乱，她不喜欢乱，但喜欢苏庆丰带给她的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朦朦胧胧似是而非，却又暖透人心。那种感觉胜过吃卤肉、逛马路、看电影，胜过从前一切视觉、听觉、嗅觉、触觉所带来的快乐。她打死也不肯承认苏庆丰吸引了她，她只肯把它归结为一种得到照顾后的感动。
　　有些事就是说不清，在生雅美发店免费洗剪，白娇不去，在发院分文不少地收，她还乐得屁颠屁颠的。这世事，不是钱作怪就是情作怪。当然，白娇对李春水怀着小小的歉意。要是真烫了发，被姨妈撞见了也还说得过去，谁叫你不懂新技术？但如果仅仅为了洗个头，那姨妈不把自己骂死才怪呢。
　　李春水在发院对面生了好一阵子闷气，才看见白娇像个舞蹈演员，拎着裙子的下摆走进炽烈的阳光里。
　　白娇的确长得很美，走路的姿态也美，如一股清澈的水流从李春水的眼前很舒服地淌过，在她的心头激起不小的涟漪。
　　大家都说白娇长得一点都不像李春风，像李春水。小时候，白娇算是沾了李春水的光，长大后就掉了个个。白娇刚生下来时，李春水带过她一年，感情颇深。李春水一直盼着哪一天也有个自己的丫头，可以把她打扮得跟花儿似的，两人走在街上如一对亲姐妹，海棉吸水般地吸尽别人的目光。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个愿望悬了。有时看到乡里的同龄人都有了孩子，李春水的心头就泛起一股酸酸涩涩的味道，十分的悲凉，又十分的无奈。
　　不止一次，李春水问自己，当初要是答应石深的求婚，说不定也有个不小的丫头了？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只是一种假设，毫无意义。那阵子，石深攻，李春水守。一个口口声声要娶她，一个口口声声不让他娶，其实幸福得快不行。女大三，石深想要抱金砖，李春水却以为这不过是他一时的冲动。她拒绝嫁给他，又舍不得离开他。白天他俩谁也不搭理谁，做戏给外人看，到了夜里，石深便悄悄地翻过那堵矮墙，跳进她的地界，冷清的夜晚立即变得金碧辉煌，大放异彩。
　　多一个人，李春水被窝的温度不止升高一倍。夜晚不再漫长，时间飞逝如电。他们放开手脚，贪得无厌，一次次地要，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来。他们以为天不知地不觉，没想到黑暗中竖着一对耳朵，瞪着一双眼睛，把他们的狂欢全录进了脑子里。
　　那对耳朵是老白的耳朵，那双眼睛也是老白的眼睛。那时候他还是个大队支委，对小姨子早就垂涎三尺。有天夜里，他拉石深去喝酒，将他灌醉后背回牛棚，又装成他翻过那堵墙。黑灯瞎火，又是酒气熏天，李春水凭女人的直觉判断出来者不是石深，但不知是谁。年轻的她吓坏了，满脑子尽是些点灯捉贼、大喊救命的念头，好在关键时刻又开窍了，把邻居招来，只会把自己的名声搞臭，还会把石深吓跑。她只好装聋作哑地应付着。很快，她就从那个男人的叫声中判断出是姐夫老白。
　　老白一舒服就忘乎所以，忍不住叫出声来：“春水、春水、春水……”好像在叫卖什么好东西，又好像只有这么叫才能分清这种舒服是李春水给的，而不是李春风。
　　李春水的忍气吞声让老白尝到了甜头，得寸进尺，他又将石深灌醉，妄想再次混水摸鱼。可惜偷鸡不成蚀把米，这回只能怪老白倒霉。人家石深天天翻墙一点事都没有，他一上去墙头就塌了，还压住了一条腿。待他从昏死中醒来，周边已经站了一圈人，有赤脚医生，有李春风，有石深，惟独没有李春水。
　　从那以后，石深再也不愿碰李春水了，他十分肯定地说：“李春水和老白早有一腿。”
　　老白受伤的左腿后来没医“善”，有点跛，走起路来一深一浅。
　　李春风从此提高警惕，对外，她坚称老白喝醉了，站在墙根尿尿，刚好刮起了一阵风，把那堵烂墙吹倒了。对内，她决定一查到底，好在李春水一口咬定自己跟姐夫没什么。
　　李春风对外的观点常常引起乡亲们的质疑，他们开玩笑说老白的鸡巴又不是大炮，一轰墙头就塌？他们还说老白都被墙压住了，难道还坚持把鸡巴收回去、扣上扣子才晕过去？最让李春风受到启发的是这样的质疑：“老白站在石深这边拉尿，怎么会大半个身子扑倒在李春水的院子里？”
　　石深回城后，心灰意冷的李春水横下一条心，不谈对象，再好也不谈。她有意跟自己过不去，想用这种手段来狠狠惩罚自己，或者说与倒霉的命运抗争。
　　几年之后，李春水开起了生雅美发店，老白理所当然地去帮衬她。他贼心不死，旧态复萌，又想吃她的豆腐。　　“今年番薯不比旧年芋”，李春水不再是过去那个柔弱的李春水了，新帐旧帐一起算，她用积攒了多年的力气给了老白几记耳光，然后跑到姐姐那里声泪俱下地控诉。李春风还真没饶过老白，她把他叫回家，门一闩就朝他的下面乱抓，口口声声要把他的玩意儿揪下来喂鸡。那一次李春风想好了，如果抓老白的脸，必定落入乡人眼中，传出去连自己的名声也会一起臭掉。她就一心一意地攻他的下三路，留得很长的指甲横冲直撞，把他的下体抓得伤痕累累。当然，她不可能把他的那只老雀儿揪下来，她才不愿过妹妹那种清汤寡味的生活呢。
　　李春水在看见白娇从发院出来的一刹那，仿佛看到十年前的自己。苏庆丰仿佛也是年轻时（他一直没怎么变）的模样，玉树临风地站在那里，抬起头，深情款款地目送袅袅婷婷的“她”。
　　白娇走后，李春水才从紊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钻出巴蕉丛，往回走，她觉得去跟苏庆丰见面是件极其尴尬的事。可是那两条腿偏偏不听使唤，绕了道弯，还是将她送到发院的铺窗前。当她看见苏庆丰觑着眼瞅她时，心里暗暗地想，他是不是真把自己当白娇了？
　　“有事么？李春水。”
　　苏庆丰没糊涂。他对她过去自作主张地替孙瑞芬写情书（其实李春水是为自己而写）早就了然于胸，不过男人对倾慕他的女人总是多多益善，怎么会去责怪她？更何况他对她的文笔赞赏有加。他觉得那两封情信思路相当清晰，意境相当凄美，引经据典，借古抚今，把一番仰慕之情写得婉约动人。苏庆丰有时在想，要是读书时李春水给他一点什么暗示，肯定就没孙瑞芬的戏了。
　　“听说你都会烫发了，赶紧跑来参观学习。” 李春水的心还在嗵嗵嗵地急跳。
　　苏庆丰双手伸开，往里招了招，爽快地说：“请都请不到，来来来。”
　　“你请过我吗？”李春水娇嗔着，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一些。苏庆丰又笑了，这回显得有点腼腆：“怕你不给面子。”
　　“怎么会呢？虚伪。”
　　李春水的到来可把苏庆丰忙坏了，又倒水又搬凳，又是说又是笑。
　　李春水没笑，喉咙头还绷紧着，一进门，她就嗅到外甥女留下的香气，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撞上来。
　　“不坐不坐，我是来看看你怎么烫发的。”
　　“呵呵，刚好没客人。”苏庆丰不无遗憾地说。李春水以为他在耍花招。同行是冤家，本来也是可以理解的，可一想到今后的活路，她的气就不打一处出。
　　“是不是我来了，把你的生意给吓跑了？”李春水故意挖苦他。
　　“呵呵，本来这时候客人就少嘛。”苏庆丰没听懂人家的话不说，还去揭她的伤疤，“生意还好吧？”
　　“现在是看你的脸色吃饭，哪天你一不高兴，把客人全抢光，我就没饭吃了。”李春水向苏庆丰投以哀怨、仇视的一瞥。
　　“姑奶奶，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苏庆丰并不生气，还乐了。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把客人还给你。”
　　李春水白了他一眼，两手抱在胸前，心里哼了一声：“吹牛！”嘴里也硬梆梆地把它的话顶回去：“还个屁。”
　　苏庆丰不作声，走到水池旁，端起一只竹匾，里面放着小竹篾、玻璃纸、发夹和橡皮筋一类的小东西。李春水的目光跟着他走过去，又走过来，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这个苏庆丰，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来，给你烫一个，你学会了，我不就抢不到你的生意了？”苏庆丰得意地说。李春水的脸红了一下，暗暗责怪自己小肚鸡肠，口里连说几个“不好吧”，其实是求之不得。
　　在苏庆丰面前，李春水就像个好学的孩童，什么东西都要摸一摸，问一问，有的还要放在鼻子底下嗅一嗅。
　　“是药水吧？”她兴奋地问。苏庆丰开玩笑说：“先要把你头上的虱子药死。”
　　“真的？”李春水惊讶地说。“我可没长虱子。”
　　苏庆丰哈哈大笑，告诉她那药水是定型用的。他请她坐下，扳正脑袋，把她的头发分成一绺绺的，抹上药水，卷在竹篾上，再用玻璃纸包好，束上橡皮筋。他麻利地卷，温柔地包，还卖力地讲解，毫无保留地把烫发的技术传授给李春水。
　　由于头发全梳到上面去，苏庆丰暖暖的气息毫无遮拦地喷在李春水光滑嫩白的脖子上，喷在她粉红柔软的耳垂上，痒得她直想笑。
　　“笑什么？”苏庆丰从镜子里发觉了。
李春水想了想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道理你不懂吗？”
　　“呵呵，到时没饭吃你可要赏我一口呀。”苏庆丰开玩笑说。
　　很快，李春水半长不短的头发结成了很多小鬏鬏，青白的头皮像水乡的河网一样纵横交错。苏庆丰又跑到后头，拿出条蒸得热气腾腾的大毛巾，把她的头裹个严实。
　　“就这样，半个钟后拆下来就‘呜拉’（俄语发音，意为胜利）了。”苏庆丰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
　　“这么简单？”
　　李春水眉头挑起，简直不敢相信。
　　苏庆丰往后一跳，屁股落在铺窗的木框上，利索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得意地说：“像你们用敌百虫焖死虱子吧？”
　　李春水一想，这个比喻还蛮恰当的，就像被谁嗝吱了一下，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苏庆丰没有笑，他侧过脸去，大口大口地吸烟，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像沉湎在回忆之中。
　　屋里一阵难熬的沉闷，再加上到处弥漫着那股不好闻的药水味，李春水有点头晕了，就胡思乱想了一阵，冷不防地问：“你以前收到我的信，真以为我是替细妹写的？”
　　埋藏在心底好多年的疑问终于说出来，眼看就要水落石出了，李春水感到轻松了许多。苏庆丰转过脸来，背着光，脸色暗淡，只有眼睛还亮着，眨巴着，一个长长的叹息从胸膛重重地跌进了阴影里。
　　“嗯。”
　　“瞎说。”李春水不相信地说，“这种东西能随便代劳的吗？”
　　苏庆丰垂下头，老老实实地说：“我真的这么认为。”
　　“后来知道是我有意写给你的吧？”李春水硬着心肠将他一军。
　　“是啊。”苏庆丰把烟递到嘴里，很深地吸了一口，拿开来，弹了下弯弯的烟灰，缓缓地说，“虽说我们都在镇上读书，可那会儿连一句话都 没说过。你姐从小就不让我们接近你，还骂我是小地主。就我那条件，哪高攀得上你？”
　　李春水理解苏庆丰说这番话的心情，眼睛先红了。她狠狠地抽了下鼻子，鼻尖也跟着红，红成一根辣椒。
　　“如果你拿出追细妹的那股狠劲，还有什么事办不成？”
　　苏庆丰听出了李春水话里的怨气，循声望去，有两颗硕大、清澈的泪珠正挂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擦掉，像用它来向他抗议，存心要让他心疼。这些年，李春水一人过，容易吗？不知道她一直没有结婚是不是跟自己有关，如果是，他一定要好好劝她，比自己出息的男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无望的树上吊死。他不停地晃荡着长腿，寻思着怎么说才能把这个意思委婉地表达出来。
　　“你，怪我吗？”苏庆丰悠悠地问。
　　李春水没有摇头。但她怎么会去怪他？他没有错，是时间错了，缘分错了。她相信他刚才所说的话，对她从来就不敢奢望。但正是这样的错位更加令人揪心——那么好的姻缘，男才女貌，却硬是被耽误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地从她脸上跌落下来，好不容易才把喉咙头的千言万语咽下去，化成了幽幽的一句：“苏庆丰，如果可以从头来过，你会娶谁？”
　　苏庆丰心里一潮，嘴唇颤抖起来，好半天才怅然地说：“春水啊，‘如果’这两个字最骗人了。”
　　两个人都沉浸在回忆往事的伤感之中，谁也没有发现孙瑞芬。
　　孙瑞芬走到哪里，哪里的地皮就要抖一抖，这才得了“坦克”这个花名。无论是庞大的身躯还是粗野的嗓门，孙瑞芬都无愧于这个光荣的称号。今天，她的到来却未能引起苏庆丰和李春水的注意，倒是他们引起了孙瑞芬的警惕。
　　大老远的，孙瑞芬看见丈夫坐在铺窗边沿，弓着的背朝向自己。发院里好像还坐了个女人，头上包着洁白的毛巾，像一只耀眼的雪糕。
　　孙瑞芬走上前，从后面拍了苏庆丰一下，把他吓得差点从铺窗上掉下去。他急急地回过头，睁大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巴张得更阔，好像他是个浑身长毛的怪兽。
　　李春水从椅子上站起来，泰然自若地笑：“细妹，到店里巡巡？”
　　孙瑞芬黑着脸说：“是啊，你呢？”
　　“我来学习你家的先进经验。”李春水用指尖拽了拽缩上去的衣角说。
　　孙瑞芬狠狠地剜了苏庆丰一眼，嘴角挂着冷笑：“我看啊，你是来找我家竹竿叙旧的吧？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啧啧啧，还湿了，受了什么委屈啊？”
李春水听懂了，也不甘示弱地接过话茬：“细妹，你的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会是我在哪里得罪过你吧？”
　　孙瑞芬转过身来，用命令的口吻对苏庆丰说：“一边去，春水姐这个尾由我来收。”
苏庆丰张开口，琢磨着说点什么，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两根指头僵硬地夹着烟茬，明灭着，走出发院大门。
　　李春水离开发院的时候，披肩发已经缩短了，乱云般地缠绕着，浪涛似地席卷在前额后脑，十分的张扬，又十分的放松。那头乌黑的卷发把她的皮肤衬托得比任何时候都白皙，细腻。
　　一路上有不少人跟她打招呼：“春水姐，烫头了，很好看啊。”
　　“春水，是在发院做的吧？”
　　李春水用上唇吸住下唇，嘴巴变得尖尖的，像鸟喙。她不像烫过头发的其他女人一样左顾右盼，想从别人的眼神里获得赞许，找到自信。她眼神发直，跟个白痴差不多。
　　孙瑞芬站在发院门口的大榕树下，立眉张目，嘴角绷得死紧，有股子决然的神气。
　　后来苏庆丰才在李春水那里了解到妻子对她说了些什么。
　　孙瑞芬说：“如果你再来勾引我家竹竿，我就把你那没人要的X挖出来喂狗！”

　　　第七章
　　夫妻感情的深浅、好坏，其实在床上就已经一目了然。
　　刚结婚那阵子，苏庆丰是猴急的，孙瑞芬也是猴急的，两个人就像干柴着了火，噼噼啪啪快烧成灰。干那事，苏庆丰喜欢梗着脖子直吼，嘿哟嘿哟，像在喊劳动号子，节奏感强，激情澎湃。孙瑞芬的叫是被动的，放肆的，痛不欲生的。两支声音高高低低，粗粗细细，前前后后，飞飞停停，把黑暗埋得满满的。
　　有了我以后，孙瑞芬就分了心了，把苏庆丰给冷落了，具体还是表现在床事上，拖拖拉拉、推三阻四，就好像苏庆丰那几个老掉牙的花样早就把她折腾够了。苏庆丰很不高兴，有道是“两人拾柴火焰高”，你一点积极性都没有，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任开任关，愣是发不出半点声响，还把两排牙齿咬得死紧，做出一副宁死不屈的鬼样，什么意思吗？
　　“苦大仇深啊？”苏庆丰不满意了。
　　孙瑞芬睁大眼睛看他，认真地问：“怎么了？”
　　苏庆丰说：“想叫就叫，别做成这副样子，像逼你喝药似的。”
　　孙瑞芬就胡乱哼了几声，已经不像是从喉咙里跑出来的，倒像是哪个蹩脚的配音演员配的音。苏庆丰听着听着，又忍不住说：“得了得了，还是别叫吧，隔壁的老母猪都被你吓跑了。”
　　孙瑞芬也不高兴了，气咻咻地回敬他：“就是要把你这头公猪吓跑。嫌这嫌那，有本事你找个勾魂的狐狸精去。”
　　苏庆丰一时语塞，眉梢嘴角一齐耷拉下来，哭笑不得。
　　从此后，苏庆丰就把床事当“交公粮”，公事公办。孙瑞芬却像个欠债的，能赖就赖，能躲就躲。不过两人又都明白，如果少了上床这道仪式，夫妻就名存实亡了。
　　夏夜，天黑得晚，星星如一粒粒银扣亮亮地缀在天幕。田地里蛙声四起，一波波地传送到农家小院。洗完澡，苏庆丰斜靠在床头，燃一根烟，不点灯，让心事烟头般地明灭——究竟怎么了？是不是结婚久了，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
　　感情就好比人的身体，有时也会生病。生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讳疾忌医。苏庆丰毕竟喝过墨水见过世面，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地坏死？
　　孙瑞芬好像也明白苏庆丰的心思，有一阵子突然心血来潮似地积极配合，主动出击，故意把声音弄得软绵绵的，还让一身肉在他面前放肆地抖动。苏庆丰心中窃喜，以为从此走上光明的道路，翻开夫妻生活的新篇章。他几乎带着一种颤栗的激动，像抚摸失而复得的宝物一样地抚摸妻子。他要唤醒她的情，她的欲，她身体的每个细胞。他有信心让她找回当新娘时的冲动与缠绵。他处心积虑，千方百计，把前戏的时间一延再延。可是孙瑞芬欺骗了他，所有的热情都是“做”出来的，到了关键时刻，她的身体依然昏昏沉沉，像休眠的土地僵硬地摊开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可怜的苏庆丰依然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依然是老牛拉破车，一股受戏弄的感觉使他变得委屈、愤慨而又无奈，到了这个份上，只想提前退场，尽快结束，可上了“虎”身就得骑！他越这么想，就越是结束不了，战争依然胶着，反攻的信号遥不可及。没办法，他只有借助于想像。他的想像力赛过马良的神笔，在黑暗中三下两下便勾出一张灿若桃花的脸，一把柔韧的腰身，一对波动的乳房。美女活起来了，低垂的鬓发在他的脸颊和胸膛痒痒地拂动，风骚的情话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的激情又潮水般地回来了，在胸中荡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从那天起，苏庆丰的床事进入了好光景，不管白天黑夜，只要两眼一闭，便是天马行空——书上的，电影里的，听说的，杜撰的，一个个娇艳如花、性感风骚、楚楚动人，附着在孙瑞芬的身上，孙瑞芬便成了她们。每一回，他都是新郎官，都是征服者，带着从未有过的新鲜感在虚构的女人身上颠狂。
　　获得了痛快淋漓的渲泄之后，苏庆丰又有点于心不忍，好像真地与他人有染，那种堕落感愈来愈强烈。他总盼着有机会弥补妻子一下。
　　在一次忙完农活之后，机会来了。苏庆丰的目光从空旷的田野、金黄的草垛和漫不经心地吃草的牛羊那里转移到孙瑞芬身上。她衣衫早被汗水湿透，看得见硬硬地顶着薄衫的黑色乳头，乳房巨大的轮廓叫人浮想联翩。见丈夫紧紧地盯着她看，她的神色竟有些茫然。
　　苏庆丰装作替孙瑞芬拣去粘在衣服上的稻草，趁机抚弄她。她死活不肯，还生气地说：“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最后苏庆丰抑制不住冲动，将她掀翻在厚厚的稻草上，霸王硬上弓。按道理，孙瑞芬只需轻轻一巴掌，苏庆丰所有的欲望就见鬼去了。可是她没有，只是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运动”，不理不睬，不配合也不反抗，把好事变成了坏事，把浪漫的体验变得味同嚼蜡。
　　苏庆丰想，如果孙瑞芬是李春水，或是别的哪个女人，她们一定会兴奋地认同他，配合他，服从他，对着空旷的田野发出快活的呻吟，体验着这种新鲜感所带来的刺激。说不准她们还会告诉他欲仙欲死的秘密，并用更热烈的反应来感谢他伟大的创想。
　　一个女人，如果不解风情，不懂浪漫，还算个女人吗？这个一直萦绕在苏庆丰脑际的问题始终没有答案。此后，他不想碰她了。他靠着想像自力更生地解决这个问题，居然比跟孙瑞芬还要快活得多。
床，安静下来了。
　　苏庆丰不是见死不救，而是无能为力。
　　李春水在发院烫完发的第二天，孙瑞芬更能感受到苏庆丰对她的冷漠。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李春水跟他说了什么，还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不该对李春水说那些。
　　一连几晚，孙瑞芬都没睡好，先是伤心，然后是愤怒，但伤心和愤怒都没用，因为苏庆丰比她更伤心更愤怒，脸色阴沉，嘴巴紧闭，眼缝里放出的尽是寒光。
　　在曲河大队，你随便问去，谁要是对孙瑞芬好，她会对你更好；谁要是让她难受，她会让你更难受。不过在这件事上，孙瑞芬不想闹大，闹大对她没有丝毫的好处——它只会让人怀疑十年前她与苏庆丰那场轰动一时的爱情。
　　现在，孙瑞芬只想做两件事：
　　第一件，随时随地敲打苏庆丰，做到警钟长鸣。自从嫁给苏庆丰，孙瑞芬多少受了点熏陶，懂得讽刺与幽默。她要用讽刺与幽默来武装自己。你不是要来文的吗？好，就照你的意思办——苏庆丰打个喷嚏，她就会说：“谁在想你？”要是苏庆丰发个呆，她也会不失时机地奚落他：“嘿，在想谁呢？”倘若苏庆丰没有回应，她就会得意地说：“承认了吧？”要是苏庆丰哼了一声，她就像脚趾头叫谁的脚后跟捣了一下，呼地蹿得老高。
　　“哼什么哼，说话呀。”孙瑞芬不是被苏庆丰激怒，就是想去激怒他。
　　“想说的都叫你说完了。”
　　“啥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懂的还多着呢。”苏庆丰转身就走，烦烦烦，一秒也不想呆下去。孙瑞芬还不依，冲过去拦住他：“你躲什么躲？”
　　“怕你呀。”
　　苏庆丰一闪身，从她旁边飞快地抢过去。
　　“有种你就别回来。”
　　孙瑞芬气得唇青脸紫，不停地跺脚。
　　孙瑞芬啊孙瑞芬，再不给你点颜色看，你都骑到老子脖子上拉屎了。浑身的血一下全冲到苏庆丰的脑子里，眼前尽是红红的血影子。他决定对妻子宣战。
　　两个人的战争终于由游击战转为全面进攻。一时硝烟弥漫，炮火连天。苏庆丰和孙瑞芬都是不屈不挠的好战士，短兵相接，你死我活，哪里是要害，就拿最伤人的话往哪里捅。苏庆丰的目的是想有效地遏制孙瑞芬的进攻，并不想真正放开手脚。一方面，家丑不可外扬，另一方面，把她逼急了，吃亏的还不是自己？而且还是个哑巴亏！
　　吵吵闹闹就像能上瘾一样，到了后来，哪怕是鸡毛蒜皮的事，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早在白娇第一次到发院来洗头时，一个念头就在苏庆丰的脑子里撞了一下：要孙瑞芬是白娇就好了。不过这念头就像烟头立刻被他愤怒地掐灭。他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苏庆丰啊苏庆丰，你还是人吗？”可现在，歉疚的沙泥终于被孙瑞芬猜疑所激起的怒涛卷走了。
　　孙瑞芬要做的第二件事是密切监视李春水。每天，她挑着喷桶到责任田晃荡一下，回来时故意拐了个大弯，想看看李春水有没在生雅美发店。人在，她就安心些；要是没见着，她就会装模作样地和洗头妹玉儿聊几句，刺探她头家的去向。
　　要是问不出个所以然，孙瑞芬就会变得心慌意乱，脚底下飞沙走石。赶到发院，两只喷桶往地上一扔，任它滚得老远，自己变成一辆坦克，横冲直撞，先撩开遮杂物和马桶的帘子，再跑到后门去远眺，那架势像在追捕什么朝廷要犯。
　　“找啥？”
　　苏庆丰警觉的目光跟随着孙瑞芬上上下下忙碌，嘴角斜挑起一丝冷笑。
　　孙瑞芬也不回避，直愣愣地说：“狐狸精呢？在路上我就闻到一股狐骚味。”
　　“大白天的，不知道又撞了哪门子邪！” 苏庆丰别过脸去，鄙夷地说。
　　孙瑞芬叉着腰，示威似地蹿到苏庆丰面前，高高的胸脯顶着苏庆丰瘪瘪的胸脯，大团大团的气息扑向他那张瘦脸，滚烫滚烫的。
　　“千万不能忘记阶级斗争。”孙瑞芬自我解嘲地说。
　　苏庆丰走开了，从木台子上拿起把剪刀，凑到镜子前剪掉几根露出来的鼻毛，嘴巴跟着一努一努的：　　“细妹啊，我这里任你翻，别人那里你最好少去，省得去丢人现眼。”
　　孙瑞芬把齐耳的短发一掠，甩到后头，像只斗鸡一样伸长脖子问：“她这么快就向你汇报了？”
　　苏庆丰转过身来，用块抹布抹净刀尖，抬起头来神色凝重地说：“孙瑞芬，我最后说一遍，如果你再出去丢人，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呀呀呀，先说就赢，迟说输八成！究竟是我在丢人还是你在丢人？你可要给我说明白。”孙瑞芬大声呵斥。隔壁杂货铺的老陈戴着老花眼镜呼地跑出来，他以为苏庆丰把别人的头发给烫坏了，一瞧是孙瑞芬，又急忙缩回去，像只受惊的老乌龟。
　　苏庆丰点了根烟，默默地抽着。他猜出孙瑞芬心里怎么想，自己样子一般，又没文化，年轻时还凭着高大的身材敢跟别的女人拼一拼，现在岁数上来了，身体变本加厉地膨胀，背也平了，腰也粗了，两只奶子像两个布口袋直往下掉。不过他一点也不同情她，你孙瑞芬对自己没信心我能理解，怎能变成疯狗四处去咬人？
　　受了严重警告之后，孙瑞芬心里没底了。万一苏庆丰真的翻脸、来个一拍两散怎么办？她可不敢去冒这个险。再想想，硬碰硬，两败俱伤，还不叫那个不要脸的捡了便宜？
　　孙瑞芬就把我叫过来，严肃地问：“秋生，要是你爹被别的女人抢走了怎么办？”
　　我的眉毛和眼睛一下子拉开了距离，响亮地问：“谁抢他？”
　　孙瑞芬被我的大嗓门吓坏了，捏着我的肩膀说：“小声点，我又不是聋子。”
　　“谁？”我压低嗓音装神秘。
　　“只是打个比方，还不是真的。”
　　我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不是真的你管它干吗？”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她刺了我一下，我就生气地说：“那我们就把他抢回来，我们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力气大吧？”
　　孙瑞芬苦笑着，用手摩挲着我那葫芦瓜似的脑袋说：“万一你爹自己不肯回来呢？”
　　“有办法。”我得意地说。孙瑞芬赶紧问：“什么办法？”
　　“我就大声地哭，哭得他心痛，不就回来了。”
　　孙瑞芬笑了一下，又敛住了，蹲下来郑重其事地扳着我的双肩说：“儿子，从明天起，我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
　　“什么？任务，好啊？有没奖励？”我兴奋得两眼发光，小脸通红。
　　“当然了。”孙瑞芬也显得很兴奋，就像我的积极参与给了她多大的支持。她朝门外瞟了一眼说：“每天放学后，你哪里也别去——”
　　我的眉头跳了跳，有点不乐意。
　　“你，”她强调说，“站在春水姨妈店门口放哨，要是看到她不在，就赶紧回来报信。”
　　“没劲。”我把手拐到后脑勺挠了挠，懒洋洋地说。
　　“我跟你春水姨妈打过赌，她向我保证每天都在店里，要是不在就算输了，输了十次她就得请我吃豆糕粿，到时算你一份。”
　　“你们不是都吵架了吗？怎么还打起赌来？”我疑惑地望着孙瑞芬。
　　“你究竟去还是不去？”她有点恼怒了，还扬起手，我以为她要打我，没想到那只手慢慢地落下来，在我的头上轻柔地抚摸着。“乖孩子，我们吵架是因为她老赖帐，这次派你去，就是要叫她赖不了帐。”
　　孙瑞芬最后的那句话鼓舞了我，让我消除了疑虑。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她这么信任我，请我亲自出马，我能不去吗？有豆糕粿要去，没豆糕粿也要去。
　　我一下子觉得自己长大了，像个男子汉，小胸脯一挺，唰地用力敬了个军礼：“看我的。”
　　从那天起，我老在生雅美发店四周出没，像个侦察员，又像个鼠贼仔，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眼睛滴溜溜地绕着李春水转。
　　我看见李春水端着白瓷杯喝水；我看见李春水指导玉儿给客人烫发；我还看见李春水和男人们开玩笑，还笑得咯咯咯的；我看见根勇有事没事地往美发店钻，有时是去帮衬她，有时光是为了看她剃头。李春水给根勇剃头时，他老仰起头跟她说话，李春水倒是没什么好脾气，把他的头强摁下去。有一天根勇意外地发现了我，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他并不慌张，像平常那样热乎乎地跟我打声招呼：“秋生，干什么呢？”
我只好走过去，背着双手，笔直地站在美发店的铺窗前，照孙瑞芬的吩咐一本正经地说：“放哨。”
　　“干什么？”根勇耳背似的又问了一遍，还把脑袋向我这边倾斜。我想逗他，就故意把嗓音掐得更小。他不耐烦了，把我招呼进去，嘴里还嘀咕着：“这小坏蛋，准没什么好事。”
　　“我爹让我来看看，我娘有没来胡闹。”我附到他耳边说。
　　李春水早就把耳朵凑过来，听清楚了，开心得不得了，好像苏庆丰真地给她派了个保镖。她一激动，我就有好处，我紧张而惊喜地看着她打开糖果盒，捧出花花绿绿的一大把糖果。我的手太小了，只能装得下七八颗，我不放心地盯着她的手，恨不得变成三头六臂。
　　“别急，先把手里的装进兜里再来拿。”
　　李春水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感动，孙瑞芬可从来就没用这种好声气跟我说话。
要是孙瑞芬的声音是硬糖的话，李春水的声音便是软糖。
　　李春水给我的糖果里就有软糖和硬糖。软糖口感好，像舌头一样柔韧，要圆要扁，任牙齿和舌头来捏，十分有趣。但有一点不好，软糖咯牙，塞在牙缝里很不舒服，要用指甲把它抠出来。硬糖像牙齿一样硬梆梆的，搁在嘴里，用舌尖挑动着，发出好听的响声，当着别的孩子的面，更是一种炫耀，一种作弄，把他们的口水全逗引出来，真过瘾！当然，硬糖也有缺点，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被口水簇拥着滑进肚子里，叫人沮丧，补救的惟一办法就是急忙补上一颗，那种甜蜜才不会中断。
　　我小心地剥开印着漂亮花纹的糖纸，吃了一颗奶白色的软糖。
　　“好吃不？”李春水明知故问。我狠狠地点了点头，嗞地吮吸着甜透了的口水。我不能张口，怕口水溅出来浪费了。
　　根勇在一旁酸溜溜地说：“你对我儿子可没有这么好。”
　　李春水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门说：“秋生不是你儿子？人家管你喊干爹呢。”
　　那天我的嘴里甜滋滋的，心里却苦涩涩的，总觉得自己恩将仇报。要孙瑞芬不是我娘，我早就弃暗投明了。
　　回家后，我不想说李春水的坏话，就拿根勇说事。当孙瑞芬听到根勇胆敢跑去帮衬李春水后冷笑一声：“贱骨头。”
　　到了晚上，根勇到瓜香巷转悠来了。光听脚步声，孙瑞芬就能猜出是他。要在往日，她准会停下手头的活跟他扯几句。今天她不，极认真地涮她的碗，好像忙得连嘴巴张一下都没功夫。
　　“竹竿没回来吃饭？”根勇连问数声，听不到回音，明白了，一定是秋生这小混蛋告的状，就笑嘻嘻地撒了个谎：“下午发院好生意，我怕等久了，就到美发店去胡乱对付。”
　　孙瑞芬淡青色的眼皮跳了一下，斜着眼睛问：“根勇，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根勇走到井边，摘一瓣“金不换”（薄荷味的一种植物，也叫六层塔）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苦笑着说：　　　“细妹，别拿我开玩笑了，我一没本事二还拖着个油瓶子，谁能瞧得上啊。”
　　“你有啥不好？”孙瑞芬抬起头，眉毛立起来，额头皱成了抹布，看上去像生了好大的气，“就说李春水吧，哪怕她干干净净的，也未必配得上你。”
　　根勇恨了我一眼，打了个哈哈：“我哪有你家竹竿棒啊？要人样有人样，要文才有文才。要我也能拉一手二弦，天天守在美发店拉一拉，还怕她不动心？”
　　把几只碗碟抱在胸前的孙瑞芬大声抗议起来：“喂，别把竹竿扯上，外边的人乱讲没人信，你根勇要是嘴巴一张，保准全信了。”
　　根勇宽厚地笑了笑：“我最清楚了，竹竿和李春水，那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怎么可能？”
　　“别小看那陈谷子烂芝麻，弄不好也会冒新芽呢。”孙瑞芬没好气地说，“根勇，求你了，赶紧把她要走吧，她都快变成花痴了，谁的老公都想抢。”
　　“你以为我不想啊？”根勇抖动着双手，像对着苍天发问，“我天天想夜夜想，比你想竹竿还要想呢。”
　　孙瑞芬啐了一声，嘴角浮出个诡谲的笑：“过来，我跟你商量个事。”
　　根勇仔细地听完，无力地勾着头说：“瞎胡闹，这怎么行。”
　　“傻瓜，不这样，你怕是连渣也吃不到。万事有我！”
　　孙瑞芬才不管根勇愿不愿意，找来苏庆丰写过的东西，照上面的字迹仔细地描画，花了一番功夫，总算写出张巴掌大的东西来。她把它装进一只旧信封，用饭粒粘牢交到我手上。
　　“把这个给春水姨妈送去。”
　　我有点害怕，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好。
　　孙瑞芬说：“她问你，‘谁叫你送的’，你就说‘我爹’，然后你再告诉她，‘我爹要你别告诉我娘’，行了。”
　　孙瑞芬问我听清楚没有，我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她又把我叫回来，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她就扮起了李春水，凶巴巴地问我话。我脸不改色心不跳，对答如流，把她高兴得搂住我一阵猛亲。
　　我厌烦地抹掉脸颊上湿漉漉的口水，一溜烟跑出家门。当晚风挟着邻里饭菜的香味和柴草的焦糊味迎面吹来时，我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鸡毛信》里的海娃。这个神秘的任务让我激动得浑身冒汗，自豪得小鸡鸡快要飞上天。
　　我不知道孙瑞芬在纸片上写了什么，反正李春水打瞟第一眼起嘴巴就再也没合上，两只眼睛像夜猫一样发亮。她蹲下来，像孙瑞芬那样狠狠地亲了我几口，亲得我快透不过气来。
简直弄不明白，同样一张小纸片，怎么能让两个敌对的女人同时兴奋起来。
　　很快天就黑了，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四周浮动着黄黄的光晕。田里起雾了，贴着墨绿的水面、贴着油黑的地皮、贴着低矮起伏的庄稼一团团地滚动，白蒙蒙地弥漫开去。虫子在田里唧唧咕咕地鸣叫，风把稻花香送到了曲河两岸，送到了五丛榕。从曲河的那道木桥过去，有一土坡，长满郁郁葱葱的野草，风一吹，长草倒伏，露出几块惨白的石碑。那里曾埋过好几个人，都是五几年抗洪牺牲的军人。我们经常去那里逮叫声嘹亮的蛐蛐，抓尖头绿背的蚱蜢，还用河水将屎克郎从地洞里灌出来。在盛夏的清晨，我们把一条田鸡腿绑在细线上，对着草丛不断地抖动。田鸡以为有活物，跳起来一口衔住。钓田鸡不用钩子，用薄膜做成的兜兜往上一捞，它就逃不脱。
　　苏庆丰喜欢炒田鸡吃，他告诉我，吃田鸡腿才有劲，可以出远门跑远路。他带我钓过几回之后，就把这个光荣而有趣的任务交给我。夏天清早，只要孙瑞芬没忘叫醒我，我就去钓田鸡，钓给苏庆丰吃，也钓给自己吃。苏庆丰亲自下厨，先往锅里放上蒜瓣，待它在猪油的喳喳声中变得焦黄，再将开膛破肚的田鸡一古脑地倒下去，丢把姜葱，撒点沙茶，浇勺豆酱，那香气就蹿房越脊，把远远近近的孩子吸引过来。苏庆丰爱拿田鸡下酒，吃一口，笑眯眯地看着我。我啃着肉，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启开油亮亮的嘴说：“儿子，骨头都酥脆了，嚼起来好香啊。”
　　没容他把话说完，我就替他说下去：“骨头里有钙，吃了身板才硬朗。”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从那时起，我养成了嚼骨头的习惯，不仅仅是田鸡的骨头，猪骨头鱼骨头我也嚼。有一次孙瑞芬见我嚼得那么辛苦，担心我的牙齿日后变得像她一样难看，歪歪斜斜，牙缝可以走拖拉机，就劝我只吃脆骨头。
我坚决地说：“不，爹说要是不及时补钙，哪一天就会软成泥团，连路都走不动。”
　　李春水是在接到“鸡毛信”的那个晚上到土坡去的。她把纸条看了好几遍，心里乐开花。她再也没心思给客人烫头剪发了。修剪鬓发的时候，她差点把雪华姑姑的耳垂剪下来；剃头的时候，她差点把大脚老叔那屈指可数的头发全剃光；洗头的时候，忘了往热水里掺冷水，老鸭兄弟差点变成熟鸭……别人给她小票，她找给大钞；玉儿问她要剪刀，她拿成剃刀，问她要推子，她又拿成粉扑，简直是颠三倒四，没心没魂。
　　店里的壁钟刚敲过十一下，李春水就匆匆地宣布关门。连玉儿都觉得奇怪，还早呢，有几个人一直耐心地等着。李春水只得好言相劝，请他们明天再来，然后冲凉，换了条又软又薄的连衣裙，开始对着镜子梳妆打扮起来。或许是职业的缘故，她很重视发型，为了弄好它，她往头上抹了不少发油，再叉开十根手指插进去，不停地往上抛，把那头微卷的长发“炒”得湿亮亮的，蓬松有致，风情万种。
　　一弯如钩的新月洇染出一个朦胧的世界，李春水像个淑女矜持地倚在曲河对岸的柳树下。她神思杳杳，恍然如梦，脑子里不停地涌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的佳句，一丝私心杂念正借着深夜的静寂，从身体的最深处挣脱出来，舒爽地膨胀。它的放荡和无耻把她急坏了，竟漫无目的地恼怒起来。
　　还不到十二点，自己就急猴猴地跑来丢人，人家会瞧不起的。她抱着棵树，就像抱着个布娃娃，好让心情尽快恢复平静。正当她把目光投向远方，一个黑影恰到好处地跳进她高度警惕的眼睛里——它慢得像蜗牛，从桥的那边挪到桥的这边。
　　木桥吱吱呀呀的，叫得李春水心乱如麻。
　　这时候，一个迟到的问题钻进她的脑海里，他约她的目的是什么？是把她当垃圾桶来倒心理垃圾呢，还是把她当个宝——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心怕掉。
　　在李春水的面前，铺展出一条路来，一边是毒蛇猛兽，危机四伏，另一边是花香鸟语，风月无边。她的目光像两枚钉子，恨不得把那个黑影死死钉牢在那里。他离得越近，她就越紧张，屏住呼吸，攥紧拳头，身上的肌肉都硬成了泥坨坨。好在那个黑影并未发现她，他可能把苗条的她当成一棵树，朝这边匆忙一瞥就拐弯了，消失在土坡后头。
　　李春水松了口气，又生出些许悔意，觉得刚才还不如直接迎上去痛快点。现在再过去就贱了，有点送货上门的意思。她硬着头皮走了几步，不放心，从地上捡起块石头。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受侵犯？还是遭拒绝？今天既然敢来，就“食得咸抵得渴”。就在扔掉石头的那一刻，她的心里涌起一股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
　　别看苏庆丰平时斯斯文文，李春水做梦也想不到他会选择这种见面方式——突袭，从背后将她拦腰抱住。她不由自主地尖叫了一声，组织了大半夜的言语像惊鸟一样地飞散了。她下意识地去掰他的手，哪知道他使的是狠劲，才掰开这个指头，刚刚被扳起的那一个又摁下去，十根手指来来回回，此起彼落，像在她柔柔嫩嫩的腰肢上弹钢琴，又像在故意跟她逗着玩，令她顾此失彼，出尽洋相。
　　“苏庆丰——”李春水急得快哭了，低低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田野里变得悠长动人。
　　回答李春水的是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声。有根舌头，像条凉凉的毛巾在她的耳后、脖子上扫来扫去。当他的双手捂住她高耸的胸脯时，她觉得身子骨全碎了，每一寸肌肤全水了。她叹息了一下，不再害怕，这样的场面总比两个人无话可说强，只不过她从来就不敢奢望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招待自己。她暗暗地想，到底是结了婚生了子，不再花里胡哨了，动的全是真刀真枪，要的就是死去活来。从某个角度讲，男人越狂野，就越证明女人越有魅力，或者她在他心里的份量越重。在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老话：“老实人没有老实家伙”。
　　李春水稀里糊涂地被“苏庆丰”抱进了草丛里。他笨手笨脚、连拉带扯地脱她的衣服，她那两个奶子像笼子里的白兔一下子从奶兜里蹦出来，一副憋不住、急于出来换气的样子。
不甘示弱的李春水反过来脱他的衣服，那动作敏捷得像在搞劳动竞赛。
　　在滚烫的空气里，在稠密的漆黑中，李春水看见的“苏庆丰”是储存在记忆之中的苏庆丰，是想像中的苏庆丰，现实的“苏庆丰”她看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大体的轮廓——他像个黑糊糊的剪影贴在湛蓝的天幕。其实只要稍存戒心，她就会发现那张脸的轮廓比苏庆丰要稍胖些。就算看不出来，在她抚摸他的身体的时候也能感觉到他并没有平时看起来那么瘦。不过也怪不了李春水，紧张和激动早就冲昏她的头脑，哪有时间去怀疑这怀疑那？
　　李春水的身体变滚烫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她盼着他亲她，盼着他搓她。可“苏庆丰”没有表现出一个成熟男人的经验和技巧来，简直就是蛮干！他直截了当地扯下她的腰头，长驱直入。李春水开始觉得有点难受，因为身体还没有真正地舒展开来，还没有得到充分的润滑——她太久没有做这种事了。她想他大概是太想她了。她咬住下唇，用呼唤爱人的名字来抚慰自己，减少这种异物入侵所带来的痛楚。
　　“庆丰庆丰庆丰……”
　　她低低的声音在风中飞扬，送出很远。
　　那个高昂的头颅，在女人的叫声中如谷粒饱满的稻穗折断了，沉重地垂下去，而动作却变得更加疯狂，更加粗野。
　　昏暗中，男人的身体泛出铜一般的光亮，黄澄澄的；女人的身体也泛出玉一般的光亮，绿幽幽的。黄光和绿光交汇在一起，像浊水粗暴地挟裹着清流，一同奔赴大海。
李春水躺在又软又厚的草上，扑进了满眼的星星。那个男人正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就好像急于销毁罪证。　　这时候，她那昏过去的身子才慢慢地苏醒过来，才又真正地属于她了。她感到下面火辣辣地烧着，像点了一把火。这一回合，根本没能让她体验到做女人的那种舒服。虽说为了苏庆丰，她什么事都愿意干，但依然品尝到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失望，泪花都噙在了眼睛里。在她的印象中，或者想像中，苏庆丰不是这种人。今天他来了，好像不是为了再续前情，而是仅仅为了他妈的爽一下，不顾别人死活地爽一下！
　　李春水越想越觉得心寒，牙齿挫出一阵格格的脆响，泪水泉一般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向两边流淌。她多么希望苏庆丰在黑灯瞎火中看到那两道反光的泪痕，或者触摸到她脸上的潮湿，然后关心地问她一声“为什么流泪？”这当然不是她的第一次，但却是她守住多年后的第一次。如果他真地这么问，她一定会强颜欢笑地回答：“又跟组织接上头了，感慨万端。”可是他屁也没放半个。气不忿啊，为什么他就可以为所欲为，为什么自己就只能忍气吞声，像前生前世欠他似的。
　　最让李春水受不了的是，“苏庆丰”穿好了衣服，还给她扔下一小袋东西，可能是糖果，也可能是花生，然后不声不响地走了。
　　李春水的下巴激烈地颤动，牙齿哒哒哒地敲起快板，她真想冲过去把那袋东西甩到他的脸上，然后大大声地告诉他：“我不卖身。”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她的那件奶兜不知被他甩到哪个角落去。她边摸索着边不停地骂粗话，骂自己犯贱，自讨苦吃，那个地方痒也可以去找块麻石蹭一蹭，非要跑来这里丢人……她想骂苏庆丰，又万般溺爱地替他开脱，说他腼腆，说他胆小，说他老实，说他的冷漠是因为紧张过度所致……
　　不管那个夜晚如何糟糕，毕竟还是自愿的，李春水并不后悔。回到美发店，玉儿正好从宿舍里过来找东西，看见头家的身上沾满那种叫“疯女人”的紫蓝色小花，几缕乱发散在脸上顾不得拢，就关切地问：“春水姐，你怎么了？”
　　李春水很狼狈地笑了笑：“摔了一跤。”
　　玉儿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她觉得李春水在笑，出不了大事。

　第八章
　　下了场早雨，从云层里剥出的太阳蛋黄般的软遢遢，少了热力，还夹着股湿气，温温吞吞地照耀着起起伏伏的丘陵、散落在平原上的村庄、壮锦似的田园……
　　李春水走在古老的顺风街上，两边一溜儿全是店铺小摊，地面还残留着一洼洼积水，映照着天光云影。她的身上像披了一条薄如蝉翅、泛着金光的丝巾，目光懒散，飘忽，梦幻，还咀嚼着昨晚惊心动魄的细节，突然，她收住了脚步，眼珠子不转了，目光聚焦在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苏庆丰。他就像被她的目光吸住，一步步被拉近，又像是抵御不住诱惑，心甘情愿地向她靠拢。
　　李春水紧张地呼吸着，空气里似乎充满着昨夜那熟悉的气息，那气息颤抖着，一下一下，扯动着她的筋脉，相当的撼人。心尖尖的人儿越来越近了，她的心也擂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砰砰砰，捂也捂不住，惊天动地。
　　可苏庆丰就像近视、远视一起患上，李春水远在天边，他偏盯着自己的鼻尖，待她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他又望向远方。
　　这个苏庆丰，还有心思跟自己开玩笑？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一刹那，李春水很不开心地喊起来：“庆丰，庆丰……”
　　有了昨夜的铺垫，李春水索性省略掉苏庆丰的姓。这么一叫，更显得亲密无间。可他的耳朵就像灌了尿，眼睛也像被屎糊住了，不近人情地死冲硬闯。李春水正待发作，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只是在心底里呼唤他。不过要是心有灵犀，他也该感应得到。她只好又急又恼地喊出声来：“庆丰——”
　　苏庆丰似乎停顿了一下，可是奇怪，他并没有将目光罩在她的身上，而是朝相反的方向迅速张望。
　　她以为他没听到，正待喊第二遍，他陡然开口了，着着实实地把她吓了一跳。
　　“生意好些吧？”
　　苏庆丰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紧，不是激动肯定就是害怕。
　　李春水明白他为什么激动或者害怕，她在心底里甜蜜地笑了一下，觉得他俩终于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这个秘密连孙瑞芬也不知道。她就俏皮而得意地想：“装什么装，都自己人了。”没等笑容从眉梢眼角消失掉，她的心口又哗地涌起一股怨气，昨晚的苏庆丰也太不象话了，今天她倒要听听他的解释，大难还没来，你为什么就独自飞了？
　　这么一想，李春水的眼神又复杂了，像泔水桶，什么味都有。
　　“好多了。”李春水淡淡地说，“谢谢你，还给我派了个小哨兵。”
　　那个小哨兵不是儿子是谁？苏庆丰以为李春水在挖苦他，就露出一丝苦笑，态度诚恳地说：“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李春水心头一热，所有的委屈一下化开来，声音全堵在了喉咙头，麻辣辣的泪水填满了眼眶。
　　“没什么，”李春水拢了下耳边的头发，突然笑起来，“真的没什么。”
　　苏庆丰点了点头，搓着手，一向口若悬河的他此刻变得无话可说。李春水有点不满意了，还以为他会就昨晚的事向她道歉呢。冷场了，街边的许多声音乘虚而入，把他俩厚厚地包裹在其中。
　　苏庆丰的喉结终于动了一下，弄得李春水心潮起伏，目光像双手一样伸出去接，去捧，去掬。
　　“那就好。”
　　闷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连苏庆丰自己都感到失望。
　　“嗯。”李春水没好气地哼了一下，还将一双眼皮耷拉下去，像是要把他从面前撵走。
　　苏庆丰瞟了一眼迎面而来的行人，往后挪挪，心不在焉地说：“我去买点骨头给秋生煲汤，他正长身体呢。”
　　一切就像昨夜，苏庆丰草草收兵，没头没脑地离开，把李春水气得泪水涟涟，盯着苏庆丰的背影赌气地想：“我还不如那几根猪骨头，贱，贱到家了！”
　　苏庆丰在前面的猪肉档停下来，一根根地挑着骨头，瞧他那股认真劲，就像在检查找回的钞票有没残缺。
　　那些骨头，粉红的，鲜红的，暗红的，在李春水的眼里幻化成眩目的一片。她望望天空，天空也泛起红光，像到了日落时分；她又看看地面，地面也是红通通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红色染缸。她以为他会跟她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或者暗示点什么，屁，他从人堆里挤出来，回头瞟了她一眼，又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不买一点？”便托着一竹壳剁成小块小块的骨头扬长而去。
　　四周的人流飞速流动，阳光闪闪烁烁，李春水觉得天地之间从未这么静过，静得心慌，静得意乱，静得神迷。
　　她的耳朵大概是填满了苏庆丰的话，市井的喧嚣全被挡在外面。春深了，天气有点燠热，她只觉得身体像被地下的一股寒气托起，浮云般的无根，心头一下子空了，所有的期盼、失望、迷惑、愤慨都掉进这巨大的空洞里，变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她紧紧地抱住自己，筛糠似地打颤。
　　就在李春水魂飞天外、摇摇欲坠的那当儿，一只手及时地托住她。没回过神来的李春水还以为是苏庆丰，都想投进他的怀抱了。
　　“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像个鞭炮在耳边炸开，李春水挣开来细看，是根勇，脸腾地红起来。
　　“头、晕，”李春水捂着发烫的脸颊，只想尽快支开他。“不碍事，你忙你的。”
　　根勇不肯走，他的目光像条毛茸茸的猫尾在她脸上轻柔地拂来拂去，充满着无限的爱怜。
　　不该走的走了，该走的又不走，老天真会作弄人啊！眼泪全聚到了李春水的眼眶里了，她苦笑一声，那一声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空洞而陌生。
　　笑者无心，听者有意，根勇心里格登了一下，脑里立刻涌进无数个疑问：她在笑什么？难道昨晚的事败露了？接下来她会怎么做……只觉心跳气短，竟不敢拿正眼去瞅她，腿肚子还抖抖嗦嗦地打起颤来，又怕又悔，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傻冒，让孙瑞芬当猴耍、当枪使了。
　　别看孙瑞芬四肢发达，头脑可一点都不简单——简单她能把苏庆丰弄到手。简单她能出这样的馊主意？倒是自己，貌似精明能干，实则比驴还蠢，老被她牵着鼻子走。
　　昨夜从曲河边回来后根勇就没合过眼，脑子里像钻了群野蜂，做起窝斗起嘴，嗡嗡地闹成一片。好不容易熬到天边发白，一起床就往我家跑，把孙瑞芬吓得不轻。
　　“死根勇，一大早来讨债啊？”孙瑞芬捂着胸口嗔怪道。根勇把一根手指放到嘴畔，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让里屋的苏庆丰听到。天气渐热，苏庆丰每天干到很夜，现在睡得正香。根勇把孙瑞芬招到门楼角，他的单眼皮已熬成了双眼皮，眼白布满血丝，灰褐色的眼珠子贼溜溜地瞎转。
　　“我干脆去向李春水坦白算了。”根勇的声音在空气中颤栗。
　　“你说什么？”孙瑞芬沉下脸问。根勇的嘴巴张了几下，才扯出丝缕般的声气：“我要去向春水坦白，昨天我、我混蛋，我中邪，我猪狗不如……”
　　“你还是个男人？丁点小事就慌成这样。说不定她早就认出你，故意将错就错呢。”
　　“别乱说，春水她不是这种人。”根勇冷不丁的一句话，把孙瑞芬噎得满脸通红，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似地舒了口气，大声说：“好吧。”
　　根勇一时揣摩不透孙瑞芬的意思，心里没底，问：“好什么？”
　　“一摊牌，她不就是你根勇的？”
　　孙瑞芬急着要回屋，炉上还熬着粥，粥好了还要叫醒我，才没功夫跟他费口舌呢。她刚要抽身，就听到根勇咕噜咕噜地说：“万一她……”
　　“她怎么了？”孙瑞芬翻了下眼皮问。
　　“万一她报到派出所，治我个流氓罪怎么办？”
　　孙瑞芬一听，心里也发毛，要是李春水翻起脸来，自己至少也算个教唆犯。为了稳住根勇，她只好强装镇定地说：“她敢去报？报了名声比粪坑还臭！”
　　如今，听到李春水阴阴怪怪的笑声，根勇能不胆颤心惊吗？
　　“你……你笑什么？”他小小心心地问。
　　李春水叹了口气说：“笑自己倒霉呗。”
　　根勇像被李春水做了一回人工呼吸，“嗳”地活过来。他后来没去扶李春水，因为李春水不让。叫一鳏夫扶着回去，发神经啊？做宣传啊？要换成那个冤家，就算跟他上刀山下火海她眉头也不皱一下。可他敢吗？借他个豹子胆也不敢！
　　根勇没去扶李春水，并不意味着撒手不管。他像保镖般地一路跟随，若隐若现，若即若离，把一片赤诚之心表露无遗：你李春水不喜欢我，没关系，那是你的事。可我就是喜欢你，我还要让你知道我的喜欢。此外，他心里还揣了个小九九，假设昨晚的事哪天败露，她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要他的命。
　　根勇就是这么一个人，老实，胆小，心细，还有一点自私，干什么都给自己留后路。
　　李春水像条颠簸的破船，一路上险象环生，到了美发店，总算抛锚靠岸了。
　　根勇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玉儿正在给一个女人烫发，见头家脸色惨白，额头汗珠滚滚，赶紧倒了杯水递到她手里，再给根勇倒一杯。
　　玉儿对根勇颇有好感，觉得他厚道、稳重、热情，每次到店里来，不仅带上笑容，还带上“入门笑”，哪怕是两只鸭梨一个菠萝，哪怕是几颗奶糖一把瓜籽，也是热热乎乎，物轻情意重。由于李春水不领根勇的情，那份“心意”便时常转到玉儿手里。有一次李春水在背后数落根勇，玉儿还帮他打圆场。李春水说：“死根勇，剃头还老抽烟，快把我熏成腊肉了。”玉儿就接过话茬说：“曲河乡有哪个男人不抽烟？根勇算是斯文了，从没把烟灰到处乱弹。”看得出，玉儿是护着根勇的。这个玉儿，也十七八了，难道对根勇有什么“想法”？李春水在心里冷笑一声，到这里来，就得一门心思学艺，一门心思干活，美发店不是婚姻介绍所，也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公园。她就拉下脸来说：“我说玉儿，根勇就算对你好，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可别胳膊往外拐啊。”
　　玉儿不高兴了，心想老姑婆的脾气就是怪，管天管地。当然，她不敢顶撞她，怕她一声“哪里来回哪里”，把自己扔回山沟里。
　　这些事，根勇一无所知，到了美发店，他的魂就被李春水摄走了。只有受到她的奚落后，他才会想起那个皮肤黑红的玉儿姑娘——每次自己一来，这丫头就跟见到亲人似的，欢天喜地。正是玉儿给了他来美发店的信心和勇气，至少这里还有人欢迎他。
　　“春水姐，你怎么了？”玉儿奇怪地问。有个烫发的女人很懂行：“十男九亏（肾亏），十女九贫（贫血），赶紧给她压一碗红糖水。”
　　“好多了，你忙你的吧。”李春水说着，想抓住扶手起身，可身体却抖得像个发动机，眼前暗了一下，又载下去。玉儿跑来搀她，被她狠狠地甩开。她用手托着太阳穴，头偏到一边，任泪水哗哗地流。
　　玉儿慌了手脚，扭头问根勇：“究竟发生了什么？”
　　根勇支支吾吾地说他刚卖完菜回来，看见李春水在路边摇摇晃晃的，怕有个闪失，就跟了过来。
　　李春水心里清楚，根勇一定是看到她和苏庆丰，只是避而不说，心里既感激他，又生出些许的反感，他的回避不正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跟孙瑞芬一路货色！
　　“哎呀，难受死了，哎呀，难受死了……”李春水用呻吟声打断了玉儿和根勇的谈话。根勇知趣地走了，他打算去发院找苏庆丰摸摸情况。
　　阳光已经硬起来了，晒在肌肤上，有一种刺挑针扎的灼痛。根勇走着走着，陡然生起自己的气，骂自己百无一用，跟苏庆丰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在根勇的眼中，苏庆丰既是老友，又是情敌，这跟孙瑞芬和李春水纯粹是情敌还不一样。当他踏进发院时，苏庆丰正给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剃光头。
　　剃光头本身并不难，刚入行时，苏庆丰成天抱着个大冬瓜练习，用剃刀剃掉上面白茫茫的茸毛。跟冬瓜比，孩子难剃得多，能动爱闹，不肯轻易就范。孩子的祖母就抱紧他，不停地哄他，生怕他被剃刀割伤。苏庆丰曾说过，小孩子的钱最难赚，但你不想赚还不行，因为这是行规操守。苏庆丰有文化有见地，根勇有些问题解决不了还得去请教他。几年前，根勇的老婆患了重症，准备送到镇卫生院，结果被苏庆丰阻止了，他建议他立即送往地区最好的人民医院。那里的医生果然厉害，一查就查出是肝癌晚期。根勇又去请教苏庆丰，怎么办？苏庆丰帮他前前后后地分析了一遍，然后说，假如我是你，就这么做。根勇觉得言之有理，又照办了，瞒住老婆病情，把她带回家照顾，让她开开心心地度过最后的日子。医生预言他老婆只能活三个月，结果她活出了一年。在她弥留之际，根勇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道出自己的良苦用心。他老婆的眼里尽是赞许和感激。苏庆丰的决定既帮根勇省了一大笔钱，还让他老婆多活了八九个月，最重要的是，他老婆安安心心地死在家里。按当地的习俗，人死在外头，尸体就不能还乡。给老婆办完丧事，根勇就请苏庆丰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回酒，两个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根勇还认了我当干儿子。根勇自己也有个儿子，叫沈松涛，会念书，考到镇里的重点中学去了。苏庆丰就对根勇说：“让松鼠（沈松涛的小名）在学校寄宿，这样可以培养他的独立性。”根勇开头怕儿子不肯，没想到一说，竟说通了。
　　根勇家由原来三个人一下减剩一个，有时懒得做饭，就沽了半斤白酒拎到我家来“合伙”。孙瑞芬在这方面相当大方，给根勇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根勇逢人就说：“庆丰是我兄弟，细妹是我弟媳，秋生这个淘气包就是我亲亲的干儿子。”
　　待苏庆丰给那个孩子脖子和后背都扑上爽身粉，根勇这才给他递了根烟。两个人坐在条凳上吞云吐雾，扯些闲话说。
　　“早上碰见李春水，她像是中暑，差点栽倒。”根勇用舌尖弹掉一枚黄黄的烟丝，眯着眼若有所思地说。苏庆丰噢地叫了一长声，想了想问：“在哪里？”
　　“街上，肉铺旁边。”根勇斜睨了苏庆丰一眼。
　　苏庆丰又噢了一声，这次很短促，过了一会儿才说：“早上我也碰见她，精神还挺好的。”
　　“见到我们的大才子，能不打起精神吗？”根勇揶揄说。苏庆丰阴着脸：“别瞎说，要是让细妹听到了又要胡闹。”
　　“竹竿啊，要不你干脆把我和李春水撮合在一起吧。”根勇试探说。“男无妻，女无婿，拉埋天窗，你也算积了大德。”
　　苏庆丰笑起来，用舌头舔了下嘴唇说：“还用得着我？细妹不是说很快就能喝到你俩的喜酒？”
　　“喝喜酒？”根勇蔫头耷脑地说，“我又不是苏大才子。”
　　苏庆丰结结实实地给根勇的大腿一拳，痛得他五官皱成了一把。
　　“对啊，”苏庆丰说，“我可以帮你去说说看。”
　　根勇在心里没好气地说：“别帮了，你只会帮倒忙。”又想苏庆丰如若真地去说，昨晚的事岂不穿帮？就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千万别去说，别弄得到时大家连朋友都没得做。”
　　一提起李春水，根勇就生出无尽的绝望来。

　　　　　　　　　　　　　　　第九章
　　根勇来发院的那天下午，初夏的太阳如一只银亮的熨斗，把蓝得发白的天空烫得平展展的。习惯午休的人们被眼前的炽白搅得恍恍惚惚。顺风街上见不到一个人影，五丛榕除了肖家的疯子傻子宝倚在树干上打盹，就只有几头时不时甩着尾巴驱走苍蝇的水牛了。
　　白娇来了，轻灵得像只猫。她为这次的行动找了诸多借口：苏庆丰服务热情、周到，不仅头洗得仔细，头发也修剪得漂亮……对了，她还想顺便问问他，能不能教她拉二弦。
　　要是白娇站在大街上这么一吆喝，我相信曲河乡马上就掀起一股二弦热。
　　谁不愿意教白娇的二弦？谁不愿意跟这样的美女嘴对嘴、手把手、心连心？那他就不是男人！不懂？先把任务抢下来再找个乐师恶补。如果真是这样，苏庆丰就用不着拿剃刀推剪了，光给乡里的后生们搞培训就忙不过来。
　　当然，苏庆丰最高的理想不是办培训班，而是当一名弦丝乐团的演员，用他专业的弦声去打动成千上万、同样专业的听众。
　　白娇的到来像五月底的一阵凉风，吹在苏庆丰这块昏昏欲睡的土地上。他打了个激灵，两只眼睛撑得老大，是白娇，正是她，不是梦，有血有肉、真真切切。他的屁股就像装了弹簧，一股反助力把整个人弹了起来。
　　“洗头啊？来来来，你看你看，我这里乱得很——”
　　苏庆丰边唠叨着边不停地拍打着理发椅，把那些发屑搅得纷纷扬扬。
　　白娇笑了笑，双手撑在木台边边上，微微俯身照镜子，跟里面的自己眉来眼去。苏庆丰都请了好几遍，她才缓缓地坐下，还仰起脸顺势一抖，把那头秀发整整齐齐地甩到背后去。那动作，看似平淡无奇，到了白娇这里却别有一番风情。在白娇身上，真是狗屎也能长出牡丹来。
　　苏庆丰双手扶着椅背，亲切地站在白娇后面。镜子刚好把两个人的上半身装进去，看上去像张双人合影。他跟孙瑞芬就有这样的合影，放大后挂在家里的墙上，落了一层灰，都看不清五官了。
　　“庆丰哥，还愣着干吗？先给我洗个头吧。”
　　白娇温柔地生气了，径直走到水池旁。
　　苏庆丰还没弄清白娇此来的目的，凭着已婚男人的经验，他只敢断定——她不光是冲着头发来。洗头修发，她完全可以去找她姨妈，就算烫发，李春水也已经学会了。难道是为了跟他……这种想法让他无法接受，这简直是在污辱自己和白娇伟大的友谊。
　　像上次那样，苏庆丰不厌其烦地给白娇洗头，不同的是，他们不再谈烫发，而是谈二弦。
　　说起二弦，苏庆丰来劲了，比谈起我还来劲。他神情凝重、一本正经地说：“二弦是一种民族弓弦乐器，是民族器乐这个百花园中一支独特的奇葩。”这句话是他从报纸上抄袭的，此时说出来倒是恰到好处，不仅为自己心爱的二弦正名，还它在民乐中的地位，做为它的演奏者，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档次提升了。接着，他告诉她二弦的声音是高吭尖脆的，这就决定了它在潮州音乐和潮剧伴奏中成为领奏的乐器。举个例，他风趣地说：“要是在弦诗乐团里，别人就要叫我‘头手师’。”
　　白娇像领导一样欣慰地笑了，为苏庆丰，也为二弦。
　　苏庆丰受到了鼓舞，更加起劲，话锋一转，将话题扯到二弦独特的演奏姿势上。他声情并茂，妙语联珠。而当他讲到演奏的技法时却严肃得像大师。他已经不管她听懂听不懂了，逮住机会就要表现，就要释放，就要把她侃晕，哪怕是填鸭式也要给她填进去。他左手拎毛巾，比作二弦，右手拿木梳，当成弦弓。
　　“……按弦时你的力度过轻，发音就会变得漂浮无‘肉’；要是过重了，又会发出急促的嗦嗦声，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白娇笑了，最后这句话她总算听懂了，可以问心无愧地笑一笑。
　　苏庆丰并没有笑，他还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把木梳来来回回地拉了几下，在他眼里，那把木梳已经是马尾绷成的弦弓了。
　　“按弦要紧中带松，松紧自如，而拉弓就更需要技巧了，要懂得使暗力，这样来，这样去，看，关键是腕力，运弓的力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就在他讲得满头大汗的时候，白娇插话了，问怎样才算“恰到好处”？
　　苏庆丰觉得白娇真是冰雪聪明，一问就问到点子上，遗憾的是，这个问题没有现成的答案。一句话，只能靠经验。他就眨了眨眼，神秘地说：“可意会，不可言传。”
　　白娇忍不住地笑起来，觉得用这句话来形容她与苏庆丰现在的关系那才中肯呢。
　　最后，苏庆丰谈到了感情的投入和音乐的境界，已经不是一般人能听懂的了。白娇还是坚强、执着地听下去，她凝神屏息，肃然起敬，就好像要把苏庆丰说出来的每一个字珍藏起来，供一辈子把玩。
　　二弦的知识讲完了，白娇的头也抓得差不多了，苏庆丰真是把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
　　当暖暖的清水冲在白娇柔顺绵软的黑发上，白娇听到的已经不是水声，而是快而不乱、密而不漏的二弦乐音。
就这样，白娇迷上了音乐，准确地说是迷上了二弦，也迷上了苏庆丰。
　　苏庆丰不一样了，在白娇心目中，他完成了从低级向高级的蜕变，从必然王国走向了自由王国。在这个过程中，他仿佛洗净了两条泥腿，走上了康庄大道。音乐艺术使他从一大堆俗不可耐的男人中脱颖而出，形象高大，光芒四射。
　　对苏庆丰，白娇只能仰视，只能虔诚地伸出手，希望得到他的垂青。
　　“庆丰哥，什么时候才能欣赏到你的二弦？”
　　白娇的声音听起来怯生生的，显得那样的单纯，那样的娇嫩，又那样的迫切。
　　苏庆丰边给她擦头发边爽快地答：“随时随地。”
　　可能是在使力，也可能有点激动，苏庆丰的声音像根细线被用力弹了一下，颤颤悠悠的。
　　白娇又说：“我只想一个人听。”
　　她的要求很霸道，但这样的霸道更像一种撒娇。
　　苏庆丰想了想说：“好啊，哪天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你现在可以拉呀，我坐到榕树下去不就行了？”
　　白娇显得不怎么开心，好像对方在有意搪塞。
　　苏庆丰把头皮搔得沙沙作响，像在问白娇，又像在问自己：“为什么你就不能坐在这里听？”
　　“我也不知道。” 白娇有气无力地答，眼里一片茫然。苏庆丰那种被轻视的感觉异常的强烈，他直起腰又坚决又执拗地说：“我就要拉给你一人听。”
　　白娇的脸火烧火燎的，像红苹果，像鸡冠花，像朝阳落日。她站起来，任硕大的水珠坠在发梢，开心地笑，满意地笑。
　　“我可以跟你学吗？”
　　白娇软泥深挖、得寸进尺地提出更高的要求。
　　“怎么不可以？”苏庆丰脱口而出，还把胸脯擂得山响。
　　那天下午，苏庆丰冲冠一怒为红颜，他摘下墙上的二弦，调了音，徐徐地拉开。
　　苏庆丰有勇，白娇有谋——她可不愿暴露两个人非比寻常的关系。当他弦弓一抖，她就说：“站远点，听起来效果会更好。”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铺窗外，看上去像是刚好路过。
　　白娇没有对苏庆丰说真话，但在男人的眼里，一个美女哪怕是狗嘴也能吐出象牙。
　　苏庆丰拉起了潮乐里的《粉蝶采花》，起承转合，强弱快慢，曲调时而高亢，时而缠绵。
　　白娇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只英俊潇洒的蝴蝶，在满园春色中寻寻觅觅，东嗅西闻，最后在一大朵鲜花前停下来，缱绻难舍，不忍别离……
　　白娇知道苏庆丰的确拉得不错，因为连五音不全的她都出现了幻境。什么叫“用音乐塑造形象”，苏庆丰解释了半天，她一直理解不了，现在一下子就融会贯通了。
　　果不出白娇所料，苏庆丰的第一首曲子还没拉到一半，场面已经相当火爆。
白娇眼前刚刚出现的蝴蝶很快就被闻声而至的乡亲们赶跑了，他们一个个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他们对着苏庆丰指指点点，兴奋得像过节。
　　在人们的记忆里，苏庆丰太久没拉二弦了。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他有很多闲暇去温习二弦，那些潮汕最有名的乐曲被他拉得抑扬顿挫，耳熟能详。人们听着听着，心境开阔起来，明朗起来，愉快起来，手指头也跟着活动开来，随节奏欢快地蹦哒、跳跃，仿佛围着篝火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学校把苏庆丰辞退后，有一段时间，他悲愤交集，呆在五丛榕没日没夜地拉他心爱的二弦，如泣如诉，千迴百折。再笨的人也听得出，那愁啊深似海，那怨呀高如山，就好像他被全世界唾弃了，举目无亲，逼上绝路。二弦虽刚，在高手的指头下竟能奏出人间至柔至悲的乐曲；琴弦虽细，但蕴含着望不到头的凄凉与无奈；琴弦虽少却变幻莫测，诉说着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后来，苏庆丰开了人民发院，白天忙着休息，夜里忙着挣钱，没时间拉二弦，也没心情拉二弦。他好像忘记了自己有个“才子”的美誉。
　　今天，东南西北中，不知刮的是什么风？竟把从前的那个苏庆丰刮回来了。他像在给乡亲们灌酒下药，把他们变得如痴如醉，如颠如狂。
　　听着弦声，人们恍惚了，迷糊了，忘掉了时间，辨不清方向。人们好像看到秧苗起伏，春暖花开；人们仿佛想到鱼对水的依恋，人对钱的痴迷，酒鬼对酒的渴求，野兽对美女的垂涎……你想什么，就是什么，你要什么，就有什么，真是各取所需，各得其乐。
　　一曲终，两行清泪从苏庆丰的眼窝里缓缓地流下来，也从听众的眼窝里痛快地流下来……
　　听众越来越多，李春水也在其中，她顺着弦声，开辟出一条通往过去的路径，把多年以来与苏庆丰感情的疏远一针一线地缝合，心底里竟滚出一团烈火，迅猛地烧着，不依不饶，不由得泪光点点，娇喘微微。
　　李春风就站在李春水的旁边，她没有妹妹那么多愁善感，从弦声里她听到了希望，仿佛从明天起生意就会像餐馆门口的对联写的那样：“财源通四海；生意畅三春”。所以她边听边充满信心地笑。
　　根勇站在一个小土堆上，眺望着李春水的背影，弦声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痛，心上人，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真叫人愁思百结，患得患失啊。
　　继《粉蝶采花》之后，苏庆丰又连续拉了《小桃红》、《柳青娘》和《深闺怨》。他已经欲罢不能了，听众也欲罢不能了。他们把掌声当成鞭子，噼里啪啦地甩在苏庆丰身上，嘴里还拼命地吆喝：“竹竿，来一个，竹竿，再来一个……”
　　苏庆丰弦弓一抖，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抬头望了一眼，铺窗前尽是黑压压的听众，个个充满期待。刹那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名专业的弹奏演员了。铺窗之内，是万众瞩目的舞台，铺窗之外，是幕天席地的观众席。他缓缓地扫过一眼，那一眼到了白娇的脸上戛然而止，用意深邃，然后缓缓地收了回来。弦弓陡然动起来，拖泥带水，有点滞涩，又有点份量，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既要把它拉得隆重，又要把它拉得抒情，他要把两个对立面很好地统一起来。这真是一个高难度的要求，他愿意凭借白娇这阵东风，这股动力，像鲤鱼跃一回龙门。
　　熟悉潮州弦丝乐的人很快就能听懂苏庆丰拉的是一首名曲：《凤求凰》。很多人都不知道司马相如鼓琴而唱“凤兮凤兮归故乡，游遨四海求其凰……”，也不知道有个叫卓文君的女人非他不嫁，但是他们能够听出里面的缠绵与执着，听出了音乐背后的悲与喜、伤与痛、爱与恨、情与仇……白娇的心底里像拉了下灯绳，变得亮堂：苏庆丰为什么愤怒？为什么激动？为什么我心狂野？为什么爱如潮水？弦声里已经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白娇听说过苏庆丰给孙瑞芬写情书的故事，如果拿来跟现在比，根本就算不上浪漫。书信上白白是纸，黑黑是字，老土，露骨，哪有音乐这般高雅？时髦？与心灵接通，与情感交融。她突然觉得自己如入无人之境，那四周的人，都不是人，是牛：有叫李春水的牛，有叫李春风的牛，有叫根勇的牛，也有叫老白的牛……他们听了也是白听，苏庆丰的弦音对他们来说就是对牛弹琴！只有她懂得苏庆丰为何有这份拉弦的气度，懂得每个音符在倾诉什么，它们在一个劲地对她喊：“我爱你，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第十章
　　在老白一炮“轰”塌小姨子的院墙之后，事隔多年，李春水再一次成为曲河人的焦点。
　　刚开始孙瑞芬还以为她与李春水的纠葛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乡亲们像长了狗鼻子，什么味一嗅便知。他们看着孙瑞芬笑，笑里藏刀；他们对着孙瑞芬说，绵里藏针；他们戳着孙瑞芬的脊梁骨，细妹啊细妹，以为你和竹竿唱的是《陈三五娘》，没想到半路又改唱了《秦香莲》。在曲河人丰富而具体的想像中，孙瑞芬唱的是青衣，李春水扮的是花旦，苏庆丰演的就是那个忘恩负义、万人唾骂的陈世美。有人还把玩笑开到苏庆丰的裤裆里，说他的两个蛋蛋倒是可以分给两个人，那杆枪就不行，只能打一枪换一地。
　　我外祖父老孙头是大公无私的，他一点也不给孙瑞芬面子，他把她的这种行为定性为“愚蠢之极”。
　　外祖父当过民兵队长，见多识广，那些报纸更是没有白看，多年来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他不用望闻问切就可以诊断出小女儿患的是什么病。年轻时，老实巴交的外祖母就常因外祖父有女人缘而醋意大发。这种病，几乎每个女人都是带菌者，常没来由地乱发作。
　　“不就个疙瘩嘛，耐着性子把它解开。”外祖父语重心长地对孙瑞芬说。
　　孙瑞芬可没有这么想，她认为父亲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去替苏庆丰辩护。她不说话，敌意却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两只鼓凸的眼珠子滑向左上角，腮帮一点点地动着，细听，有磨牙的声响。
　　疙瘩，用手解不开，就只能用牙咬，这就是孙瑞芬的生存哲学。
　　孙瑞芬之所以迟迟不肯动“牙”，我想她是担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苏庆丰给白娇拉二弦的那个下午，孙瑞芬也来了。她本来是想午休的，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胸口如猫抓，像有什么不祥的预兆，就奔向发院。远远的，发院传来了高亢的弦音和阵阵的喝彩声，她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消：苏庆丰多久没拉二弦了，今天怎么陡然起了兴致？
　　孙瑞芬悄悄地挤进人群里。她的到来并未引起乡亲们的注意，因为他们正像一只只跌进河里的虫子，被音乐巨大的力量裹挟着，迂回、盘旋、沉浮，不由自主。
　　苏庆丰的二弦曾让孙瑞芬为之倾倒，为之陶醉，可现在，她却一门心思琢磨着弦声里的“雅意”——是不是为狐狸精而起？它在对她诉说什么？
　　孙瑞芬的身体像把伞迅速地收起来，肌肉紧成了硬坨坨，手指攥成了拳头，脚趾死死地向下紧扣，眼珠子鼓得老大，像两发随时射出的子弹。在她眼里，乡亲们的脸就是书页，旧的新的黄的黑的脏的净的，一页页任她翻阅。到了根勇那里，她一下子抓住了他的目光。两股目光就绞缠在一起，内容微妙而又复杂。
　　顺着根勇下巴所指，孙瑞芬找到了她想找的目标。
　　阳光犹如珠子，从榕树枝叶的缝隙滚落下来，在李春水那件水青色的确良衬衫上洇出无数个黄花。她鼓胀胀的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憋慌了，把门襟的一粒扣子都绷开来。虽然看不清李春水的表情，孙瑞芬也能想像出李春水的馋相：涎水欲滴，眼珠子好久也不眨一下。这些都不可气，最可气的是她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一条粉红色的手帕，用两根白葱似的手指夹住，甩开来，轻柔地吸着眼窝里的泪水，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
　　一股妒火呼地窜上来，孙瑞芬的五官扭曲了。
　　“臭——不——要——脸！”
　　孙瑞芬把四个字拆成一个个音节，从牙缝里用力地挤出来。她恨不得冲上前给李春水一个“五指山”，好教她明白什么叫丢人。不过孙瑞芬没那么傻，李春水偷人谁也没见过，你打个人弄得全天下都知道。还有，你撵了李春水不要紧，要紧的是败了大家的兴，那可就“石头扔进了公厕里——激起民愤（粪）”。
可以说，今天的场面比较棘手，对手也相当强劲。对于李春水，孙瑞芬是知根知底的，别看她平时热乎乎的，要是谁想跟她过不去，她甜甜的嘴巴马上就变成一把剪刀，把你的话咔嚓咔嚓地剪个粉碎。
　　对付李春水这种人，不能强攻，只能智取。孙瑞芬就诡秘地笑了笑：“行，这弦乐既然我听不进去，你也别听了。”她已经想好，我只干扰你，分你的心，劳你的神，让你听不出滋味来。
　　打定主意的孙瑞芬好似一条大鲨鱼横冲直撞，乡亲们犹如水草被激流冲开，向着两边倒伏。到了李春水身旁，她站住了，俯下一张油光光的大脸。
　　李春水听到身后喧哗成一片，扭过头来，差点撞在孙瑞芬这堵又冷又硬的高墙上。
　　孙瑞芬叉着腰，身子反弓着，胸脯挺挺，傲得很，都欲与天公试比高了。她的目光从窄窄的眼缝里冷冷地放出来，在对方身上扫来扫去，蛮不讲理。跟自己比，李春水太袖珍了，简直是不堪一击。但袖珍也有袖珍的好处，显年轻，你看看她，皮肤粉白，五官精致，长而卷曲的黑发挽在脑后，用一只蝴蝶形的鲜红发夹紧紧地夹住，只留下一绺柔韧的发丝不经意地垂在脸颊一侧，看上去像一道柔媚的影子。你看看她，颀长的脖颈上还戴了一串项链，细白的珍珠和细白的皮肤交相辉映。有一片璀璨的阳光刚好落进她的怀里，像搂住一堆蓬蓬松松、雪白洁净的羽毛，或者一条雪狐皮，骚气十足。
　　孙瑞芬挑衅地耸了耸鼻子，又鄙夷地撇了撇嘴，心想赚到钱了？打扮得像个卖肉的。说一千道一万，还不都怪苏庆丰这个大头鬼，败家子，好不容易才把烫发学到手，就中了狐狸精的美人计，奔丧似地把什么都教给她。须知烫一次发比剃十个头还来钱。现在好了，客人又被李春水抢回去，发院快要断根绝种、颗粒无收了，往后一家人去喝西北风啊？太揪心了，太气人了，暗地里她不知道骂了苏庆丰多少回，你再糊涂也不能断了自家的活路呀。
　　孙瑞芬的滑稽相引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那些笑声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发现今天的孙瑞芬不再是往日的孙瑞芬——她原来只扮“乌面”（净），说什么都叫天响，要杀要剐，一锤定音，今天她却出乎意料地串起了“女丑”，看来是想唱一出滑稽戏给大伙瞧瞧。
　　孙瑞芬的挑衅唤起了李春水胸中的某种愤慨，她赌气似的，更加专注地望着苏庆丰，眼睛不眨一下，嘴角还泛起一丝傲慢和居高临下的微笑，好像在说，看你能拿我怎样？
　　这是一种无声的抗拒，一种不屈的斗志，一种从容的专横。瞧李春水那架势，不光要钱，人也要定了。都说十年磨一剑，看来李春水这剑一出鞘，就要见红，就要封喉，就要分个你死我活。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落得个人财两空，家破人亡，被曲河人传为笑柄，孙瑞芬真真实实地体会到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她痛楚地闭上双眼，可是李春水非但没有从眼皮底下消失，还变本加厉地折磨起她来，由局部变成全景，从抽象变成具象。她看见李春水不停地从发院的钱柜里掏钱，把口袋塞得鼓鼓的；她看见李春水不停地从苏家的嘴边抢肥肉，把嘴巴填得像只大汽球……他妈的苏庆丰，竹竿鬼，“卖家贼”，“亡家奴”，什么都拱手相让，就差跑到狐狸精那里去筑巢垒窝了。
　　孙瑞芬的嘴边漏气似地嘶嘶怪叫，让人想起了毒蛇之类的活物。她十根手指全挺起来，像铁打的钩爪，复仇的怒火瞬间把热血点燃。她觉得自己已经冲上去了，扯断李春水的项链，砸烂她的玉镯，把她的高跟鞋抛到半空中，等着听它掉入池塘的咕咚声……
　　这个时候，弦声急转直下，从一个高峰跌下来了，趋于平缓。孙瑞芬睁开眼来，这才意识到刚才的思想一直被弦声控制着，挟持着，带着狠劲，带着速度，差点把李春水这贱人给收拾了。
　　为了抑制住内心的冲动，孙瑞芬拼命地列举李春水对她的好：教她识字，给她读信……提到读信，她又来气，要不是当初提高警惕，早就被这狐狸精撬了墙脚钻了空子了。一肚子的坏水，老天有眼，活该嫁不出去！
　　孙瑞芬又忍不住地瞟了李春水一眼，心尖猛地一缩，怎能说老天亏待了她？它除了给她精致、高贵，还赋予了她一股成熟的风韵——它犹如一轮从孙瑞芬自欺欺人的乌云里挣脱出来的明月，流泻出璀璨的光辉。好个李春水，简直就是秋天里一枚金黄的果子，透着一股圆熟的美；简直就是“老秀才”（乡里替人写对联的老头）狼毫下的隶书，饱满、柔和、沉稳又充满着古朴的韵味。用戏文说：“真是个尤物。”贾金枝跟她比，剩下一堆白肉；曹琬玉跟她比，显出一身骨头；狗肉店的潘玉叶跟她比，那是小学生描红，娇揉造作，难成一体。怪不得贾金枝、曹琬玉、潘玉叶都没市场，只有李春水门庭若市，多少男人为她前仆后继，执迷不悟。明的有石深、老白、根勇、苏庆丰，暗地里就像满天的星星，数也数不清。
　　李春水在示威，在叫阵，在炫耀。与她相比，孙瑞芬似乎高潮已过，低迷，失落，伤感，怯场，掉进一种自卑的绝望里。自己的胸虽大，却往下掉；屁股虽圆，又翘不起来；两条长腿赛过莲花寺里的大柱子。她惊讶地发现，在李春水面前，自己那不叫“身材”，顶多是一堆血肉。有那么多的男人被她迷了心窍，也难怪苏庆丰三心二意，吃着碗里还盯着锅里的。
　　经过反复比较，剖析，孙瑞芬发现自己只是一堆垃圾，有碍瞻观。难为苏庆丰了，每晚还要躺在垃圾堆旁睡觉。
　　不久后，孙瑞芬给我出了一道难题：“我好看还是狐狸精好看？”
　　我听不惯孙瑞芬这么喊李春水，就顶了她一下：“狐狸精当然没有人好看啰。”
　　孙瑞芬气咻咻地说：“你你你，不会抬楹，只会顶柱。”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想了想又说。
　　“什么意思？”她尖着嘴问。
　　我不敢去看她那对圆鼓鼓的水牛眼，嘴里嘟嘟囔囔的：“你是萝卜，爹偏偏喜欢白菜；你是白菜，爹又偏偏喜欢萝卜，有什么办法？”
　　孙瑞芬咬了咬下唇说：“你越来越像你爹，油嘴滑舌。”又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男人啊，像条狗，不识香臭，见屎就舔。”
　　给人的感觉，空气里的那股杀气似乎是被奇妙的音乐驱赶出去的。
　　孙瑞芬莫明其妙地泄了气，像只瘟鸡佝偻着身子，耷拉着脑袋，一脸牵肠挂肚的表情往回走。她的后背像一块磁铁，嗖嗖嗖，把一路的目光铁屑般地吸引过去。在那些目光里，毫不掩饰地闪烁着一些失望。
　　走到根勇面前，孙瑞芬忽然停住，面对面，两个人的目光像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根勇感到自己也变成了一块磁铁，把孙瑞芬身上的“铁屑”无声地转移过来，脸唰地红了，正想松开目光，就发现孙瑞芬的眼睛一点点地亮起来，犹如看见稀世之宝。
　　根勇不是什么宝物，根勇只是一面镜子，从他那里，孙瑞芬照见了自己的冰清玉洁，也看到了李春水的污七八糟。
　　“鸡。”孙瑞芬的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见。
　　李春水有什么资格跟自己比？她不过是块烂骨头，被多少人啃过，又被多少人吐出来。
　　一股力量随着热血涌上来，把坠入深谷的孙瑞芬一下子托住，送至云端。人们看见她一下子活过来，脸上又重新焕发出釉质的光泽，卵石般又黑又硬的眼睛开始活泼泼地转动起来，杀气重新聚拢在她的神色里，她的嘴巴像弓一样有力地弯下来，拈弓搭箭，直指浑然不觉的李春水。
　　当孙瑞芬从根勇身边经过时，他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寒气。她已经不是人，她是一块冰。
　　“细妹，你别、别乱来。”根勇低声哀求说，还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很深地看了他一眼，决绝地扭过脸去，沿着原路返回。
　　苏庆丰的二弦没市场了。弦乐，那是给耳朵享受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有意见——眼睛想看一看两个女人激战的场面；鼻子想嗅一嗅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味；嘴巴也盼着能痛快地吆喝几声，捧捧场，鼓鼓劲。
这两个女人，一锣一鼓，一矛一盾，准备给乡亲们献上一台武戏。它如一张网，牢牢地将大家收住，勒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苏庆丰还蒙在鼓里，只顾埋头拉弦，并不知道忠实的听众早已见异思迁。如果掌声再起，已经不是给他的了。
　　孙瑞芬知道，按约定俗成，必先打打口水仗。这可是她的弱项，她嘴巴笨，舌战既扬不了长也避不了短，只好笨鸟先飞，暗暗地遣词造句，厉兵秣马。不过她再低调、内敛，依然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要不怎么叫坦克，光那气势就足以吓倒人。李春水却不同，以静待动，她的眼里持着一股认定的冷静，嘴边露出平静的笑意，好像真理永存，胜券在握。
　　很久以后，曲河人仍然对这场较量念念不忘。这两个女人就像约好了似的，要把苏庆丰的生活搅成一滩浑水。这两个女人又像下定决心，要在父老乡亲面前分出胜负。曲河人如枯木逢春，期盼已久，无论如何决不辜负她们的好意，投入地看一次，忘了自己。他们偷偷地打量这个，又暗暗地打量那个，耳朵里充斥着催戏的锣鼓声。戏未“出棚”，他们又贪得无厌地盼着苏庆丰也能登台献技。他们喜欢热闹，喜欢新奇，更喜欢在两个刀马旦中间冒出个丑角来，把这场戏演绎得更加跌宕多姿，妙趣横生，引人入胜。
　　这时候，套用说书人的话叫“危机四伏，杀气腾腾，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然后就是“说时迟，那时快”。
　　大家都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悠悠的弦声听不见了，五丛榕静得像个乱坟岗。
　　孙瑞芬不负众望地走过去，挑衅李春水：“这弦乐好听不？”
　　李春水捋了捋被风扬起的发丝，答得十分认真：“不错。”
　　“我家竹竿是不是很棒？”孙瑞芬又问，谁也弄不清她话里的意思。
　　李春水重复了多年前替孙瑞芬读信时的那句评语：“才华横溢，才气逼人。”
　　孙瑞芬皮笑肉不笑地问：“是不是才子一定要配才女？配佳人？”
　　这话问得多滑稽呀。
　　李春水笑了，瞟一眼正投入地演奏的苏庆丰说：“那倒未必，不过，”她把字咬紧了，变成急剧的转折：“才子要有知音，如果没有知音，这弦就白拉了。”
　　“你以为你就是他的知音？”孙瑞芬有些不耐烦了，她不喜欢多费口舌，她向来是快刀斩乱麻。
　　“我怎么以为都不算，他以为才算。如果他把我当知音，那是我的荣幸。”李春水神色凛然，不可冒犯。
　　李春水回答得多好啊，她没说要取而代之，也没说要跟苏庆丰怎么样，听她那意思，只想当他的知音。她把自己从世俗的眼光中剥离开来，上到一个孙瑞芬上不去的层次，在精神上与苏庆丰接轨。这就好比天上的神仙眷侣，凡人已经管不着了。换言之，你孙瑞芬再牛，也只能管住苏庆丰的身体，他在想什么？你管得到吗？
　　“知音？我看是‘知身’吧。”
　　大家大眼瞪小眼，没有听懂孙瑞芬的意思。根勇却听懂了，心一下收紧，怕她这张漏斗嘴把他冒名顶替的事给公开了，赶紧抢到前面去，对着她挤眉弄眼。李春水把“知身”听成了“知心”，她不无自豪地说：　　“对啊，心有灵犀一点通。”
　　“简直是无耻，贱格。”
　　愤怒的孙瑞芬没办法撕下李春水的伪装，只好去撕她的嘴。
　　谁也没有想到五大三粗的孙瑞芬出手那么快，它们兵分两路，像一对蟹螯钳住了李春水的双颊。李春水只好去推开那两条滚圆的胳膊，可怎么动得了？简直是蜻蜓撼石柱。慌乱中，她不得不一个个地去掰她的手指头。
　　孙瑞芬哪有耐性跟她磨蹭，主动抽回双手，李春水正想张开血淋淋的嘴巴好好透一透气，然后大呼救命，她的耳边就响起鞭炮似的脆响，噼噼啪啪，人跟陀螺似的、身不由己地急转。
乡亲们只觉得眼花缭乱，待看清楚，李春水的脸已经肿如猪头，闪着红光，也闪着油光，两只眼睛快要被高高肿起的皮肉埋进去。
　　李春水的脑子嗡嗡嗡一如蜂窝，人傻掉了，眼前模糊成一片，周围的看客像浮在水面，随水波一上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火辣辣的脸，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好似狂风中一茎柔韧的谷穗。
　　一曲终，苏庆丰往铺窗外望去，想看看大家的反响，没想到满眼是飞扬的尘土和骚乱的人群。他慌忙搁下二弦站起来，那些杂乱的喧哗、躁动的身影和起伏的头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出事了。
　　李春水还没站稳，孙瑞芬又一个箭步抢上前，把她当成鸡鸭鹅，将她的双手扭到背上去。李春水的手腕很细，孙瑞芬发现单手就能捏住两个，就腾出左手来，将李春水的脑袋狠狠地摁下去，像在批斗阶级敌人。
站在一旁观看的李春风早就惊呆了，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幻。要不是谁推了她一下，她还回不过神来。她大呼小叫地冲上前，口口声声要孙瑞芬放开她妹妹。孙瑞芬一个金鸡独立，将一只粉白的鞋底朝外，摆出了踹人的架式。以孙瑞芬的腿为半径的圆圈，李春风不敢入内，她只能徒劳地挥动双臂，歇斯底里地尖声高叫：“细妹，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
　　李春水受辱，根勇最心疼，他冲过去，把双拳挥舞得像两个流星锤，嘴里不停地怒吼：“放开她，细妹，说归说，你动手就是没道理……”
　　孙瑞芬梗着脖子，瞪大血红的双眼说：“她偷人就有道理？你想替她出头是不是？来啊，来啊……”
　　根勇虚了，怕了，万一把她惹恼了口无遮拦，今后自己还怎么做人？
　　孙瑞芬押着李春水，绕着古榕粗大的树干一圈圈地游行……
　　李春水像失去了知觉，目光恍然，步伐凌乱，她的发夹掉在地上，被踩成了两半，跟花瓣似的，后来又被踩碎了，埋进了浮土里。她波浪似的长发像污水一样泼下来，嘴角还在滴血，牙龈已经肿得像只水饺。她的脸颊还在不停地增高长胖，把眼睛挤得快看不见了。她挣扎过，可双手像铐上手铐一样动弹不得，就老实了，绝望了，任由摆布。
　　人们远远地躲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争端涉及别人私事。可他们又不忍离去，他们全被李春水直愣愣的眼神震住了，大气都不敢出。刚开头李春风还哑着嗓门喊了几句，根勇也虚张声势地冲了几回，但都被孙瑞芬逼人的目光和白森森的利牙给赶回去，就泄气了，躲在人群里干着急。
还是白娇聪明，知道只有苏庆丰才能镇得住孙瑞芬，就咚咚咚地往发院跑。苏庆丰也想出来看个究竟，两个人在门口撞了个满怀。
　　白娇被撞得脸红心跳，苏庆丰也被撞得心花怒放，双方的目光差不多对视了一分钟之久才慌乱地弹开。
　　“出、出什么事了？”苏庆丰结结巴巴地问。
　　“你老婆抓我姨妈游街了，你快去救她呀……”
　　“丢人！”
　　白娇的告状勾起了苏庆丰的一腔怒火，他兜着股风，对围观的人墙粗暴地撕开一道口子，放眼望去，天哪，孙瑞芬像个赶路的农民，红光满面，大汗淋漓，把李春水当成了板车推。可怜的李春水低头弯腰，屁股撅得老高，双腿迈着失控的碎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好像要找个地洞躲进去。
　　透过糊成一片的汗水，李春水矇眬地看到一双包趾头、猪肝色的凉鞋，再往上就是那两条修长的腿。
　　孙瑞芬看到的是苏庆丰熟悉的皮带扣，她抬起头，让目光狠狠地撞在那张猪肝色的脸上。
　　“细妹，你、你、你闹够了没有？”苏庆丰冲过去叉开妻子的手。孙瑞芬咧开嘴笑了笑，俏皮地说：“还没有呢。”
　　围观者就笑起来。老白不敢明目张胆地笑，只能笑在肚子里。他的脸绷紧着，肚皮却颤动起来，然后带动着没肉的屁股，把一个响屁挤了出来。他觉得李春水罪有应得，哼，不让你姐夫吃豆腐，还以为什么贞妇烈女，原来是隔锅饭香。
　　苏庆丰气哼哼地朝四周望了望，手上更用劲了，他的声音因此被扯得一高一低：“放开她——，放开她——”
　　孙瑞芬偏不，两道浓眉一跳，粗着嗓门说：“就要看你心疼，来呀，大英雄，救你的美人呀……”
　　“简直是无理取闹，”苏庆丰愤慨地说，“你他妈的到底放不放——”
　　他留来搔客人头皮的指甲已经掐进了妻子结实、黝黑的肉里。
　　“竹竿，你有没有搞错？谁是你老婆？”孙瑞芬呼天抢地地大叫起来，“乡亲们快看啊，别人的老公都护着自己老婆，竹竿为了狐狸精啥都不想要了。大家看哪，咱们曲河出了个陈世美啦……”
　　两行白花花的热泪呼地从孙瑞芬的眼眶里抢出，哭声放得更开，向着四面八方铺展过去。为了抹眼泪，她不得不松开一只手，为了表达愤懑，她狠狠地推了李春水一把，把另一只手也解放了。
　　李春水被推得跌跌撞撞，脑袋差点撞在树干上，可是她并未意识到自由的来临——她的头没有被摁住，但仍然低垂着；两只手没有被铐住，但仍然背在身后，紧紧地挨在一起。已经没有人押解她了，她还驼着背，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对着一棵大树绕圈子。
　　大家都说，李春水变成一头只识拉磨的傻驴了。

第十一章
孙瑞芬是在早上四点发现苏庆丰没归家的。她做了个恶梦，一阵惊悸，如溺水者伸手乱抓，结果被床上的空位吓醒了。
　　丈夫不见了——这种不祥的预感从此如影随形，伴着孙瑞芬，直至有一天苏庆丰真地离开我们。
　　那个凌晨，孙瑞芬竭力回忆着梦里的细节：苏庆丰不停地往一只破旧的旅行袋里塞东西，他表情模糊，那些东西却是真真切切，背心裤衩、梳子毛巾、牙刷牙膏……李春水就倚在门口，冷着张脸，那脸还肿着，嘴角沾满血污，阴阴的眼神激得孙瑞芬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我家离五丛榕很近，走路不过十分钟。节气还没到寒露，晨风干爽，凉滑，吹面不寒，可孙瑞芬却越走越冷，好像要去的不是发院，而是阴曹地府；要找的不是丈夫，而是阎王判官。
　　沉沉浮浮的黑暗如峥嵘怪石，把孙瑞芬压得透不过气来，好几次她都想停下来。她怕扑了空，更怕屋里骤然多出那个女人来。
　　别看孙瑞芬成天疑神疑鬼，撒起泼来天下无敌，到了关键时刻，她还是怕！苏庆丰会不会不要她？不要她怎么办？这些问题以前不曾想过，现在却一个劲地往脑子里塞。
　　在孙瑞芬眼里，父母曾经是她的一切，她不敢想像，当他们离开人世时她会伤心成什么样子。婚后，有了苏庆丰，她就不怕了。她怕的是失去苏庆丰。要是没有他，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昨天乡亲们的哄笑声又开始在孙瑞芬的耳边响鼓重锤般地重放。不过，这一次不像在笑李春水，而是在笑她，笑她帮别人侍候了十几年的老公，笑她争不过李春水，笑她过去还把李春水当成好姐妹……
　　去去去，想跟谁过跟谁过，孙瑞芬愤怒地想，我也犯不着去死，我还有儿子呢。
　　我苏秋生，眨眼功夫便成了苏庆丰的接班人，成了孙瑞芬活下的“意义”。她高傲地扬起头，壮胆似地吆喝了一声：“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这个季节，农民们都起得早，争先把自家的农产品批发给集市里的小贩。除了田里那些柔柔嫩嫩的蔬菜，平原还盛产熟黄的莲蓬、粉白的莲藕、紫红的菱角、坚硬的白果、碧绿的番石榴、粉绿的林檎、墨迹似的毛蟹……
　　“细妹，下田啊？”他们迎面而来，认出是孙瑞芬，就脆亮亮地跟她打招呼。
　　孙瑞芬含糊地应着，步子却加紧了，恨不得把他们甩在后头。
　　不远处就是发院，它如一头卧牛，峥嵘的脊背从弥漫的大雾里挣脱出来，漆黑地贴在微白的天幕里。
　　孙瑞芬的牙齿开始嗒嗒抖响，好像前面不是自家的店铺，而是敌人的碉堡。她要去跟它同归于尽。
　　发院的门紧闭着，赫然挂着把铜锁。
　　孙瑞芬的指尖还没碰到金属的冰凉，心先凉透了。她绕到发院后头，贴着窗棂往里张望，里面光线乌暗，隐约见到两把条凳并排在一起，上面没人，一个也没有。她慌里慌张地开锁，推门，蓄积已久的烟味酒气一齐扑到脸上，呛得她涨头涨脑地咳，一不小心踢中个酒瓶子，乒乒乓乓地向着深处滚去。
　　扑空的感觉令孙瑞芬十分不快，就像别人爽了约。她一屁股坐在理发椅上，茫茫然也。有一绺似有若无的光明刚好越过窗棂，汪在她的头发上，头发就白了，如戏里那个可怜的伍子胥。
　　在幽深的镜子里，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与孙瑞芬无声地对峙着，眼睛里充满探询。这个女人既像她的过去，又像她的未来。
　　人在哪呢？这回苏庆丰是真生气了。
　　孙瑞芬想了好一会儿，突然歪着嘴笑，算是想明白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跟那女人没什么吗？那还犯得着为她发这么大的火？说不准现在他就躲在人家的被窝里呢。
　　要是有孙悟空的本事，孙瑞芬早就变成一只苍蝇，从美发店的门缝钻进去。她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没有抓住苏庆丰什么把柄。
　　孙瑞芬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是这个早晨，她的脑袋却像个灶坑，塞进太多的东西，反把火星似的念头给窒息了。她从未像今天这般拖沓，这般无助，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她不停地骂自己：“没用的东西，别哭，当着他的面哭，还以为你离不开他呢。”在孙瑞芬的字典里，“哭”就是懦弱，就是投降。
　　早上七点，薄金似的阳光洒落在屋前屋后，苏庆丰拖着条浅浅的影子回来。
　　今天凌晨一点，发院才关门。一想到孙瑞芬的蛮不讲理，苏庆丰气就不打一处出，连家也不想回了。他郁郁寡欢地开了瓶米酒，希望能在酒精的麻痹下忘掉烦恼，沉沉地睡去。没想到酒喝完了，人反倒变得精神起来，日间那不忍目睹的情景又在脑子里回放，委屈、愤怒、郁闷的情绪不仅无法排遣，还与时俱进，愈演愈烈。他干脆锁了门，跑到外面瞎逛去。
　　少年时代的苏庆丰是个夜游神。我祖父祖母没时间也没心思管他，他们夜里挨批斗，大清早还得去扫大街挑大粪，苏庆丰便成了无人管教的野孩子。
　　南方的夏季漫长，白天炎热，到深夜才找得到一丝凉快，少年苏庆丰就跑出去，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田埂上。河水潺潺地流向寂寞深处，颓败的花儿和芦苇散发出烂熟的甜味，树影如一股股浓烟喷出地面，随风摇曳，虫子躲在泥里卖力地吟唱。他展开手掌，用手心去触摸哗哗作响的庄稼，用脸颊去感受浮游在空气里的昆虫。渴了，摘个屁股泛红的蕃茄，用那酸酸甜甜的汁水去滋润枯干的喉咙；饿了，揪下个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咬出咯嘣咯嘣的脆响。　　有一天，我祖母盯着苏庆丰看了老半天，说：“你晒黑了。”苏庆丰得意地答：“叫月光晒的。”
　　走出发院，苏庆丰仿佛回到了孩提时期。他吸着烟，踱着步，夜风撩开胸襟，吹得他心明眼亮。他好似一匹风尘仆仆的老马，解了鞍，卸下一身重负。夜色，像经过层层晕染的水墨画，潮润、浑厚、宽广，把乡村变得陌生、阴柔、妩媚又深不可测。后半夜的月亮凝冻了似的，苍白、冰冷，空气里夹着一丝寒意，仿佛变得更加清冽纯净。粉尘似的月光弥漫着池塘、树木、河流、田园。他拖着道长长的黑影，朝顺风街走去。老白餐馆打烊了，只有白娇的房间漏出少许的灯光，点点滴滴地溅在街边的青石上。他不知道她是忘了关灯，还是在细细回味那个惊心动魄的下午。
　　苏庆丰在白娇的窗下站了好一阵子，怕被别人撞见，就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从街头走向街尾，苏庆丰刚开始只听到自己空落落的脚步声，偶尔还引来几声张狂的狗吠，不知过了多久，他发现后面还夹杂着另一种脚步声，它很轻、很碎地揉进自己的脚步声里，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回声。他猛地停住，扭头瞟了一眼，咳！傻子宝。
　　傻子宝不动了，目光如鼠，借着夜色肆无忌惮地在苏庆丰身上跑来跑去。
　　傻子宝跟苏庆丰年纪相仿，小个子，本来挺有“窍水”（聪明，点子多）的一个后生，好些年前就开始倒腾生意。听说后来有人要告他投机倒把，他就吓疯了。疯归疯，好在他不打人也不骂人，还爱嘿嘿地傻笑，一副讨好人的样子。傻子宝最喜欢呆的地方是五丛榕，有时坐在树底下，有时攀到树上去，看着发院人来客往，开张或者打烊。苏庆丰把傻子宝当成了猫或狗，有剩菜就倒给他吃。偶尔也会扔给他一根烟，或者往他的兜里塞一把花生瓜籽，算是可怜他。
　　大家都惋惜地说，肖家是虎门，只可惜养出了傻子宝这条疯犬。
　　傻子宝的父亲老肖，当过兵，五十年代去朝鲜打美国鬼子，立了大功，给曲河乡增色不少。老肖对傻子宝管教甚严。傻子宝疯后，老肖明白脏话和拳头无能为力了，从此不闻不问，任其东游西荡。
　　大家都说，肖家最苦的不是傻子宝，而是他老婆。折腾生意那会儿，他人模狗样地娶了海鸿大队的一个姑娘阿文。疯了后，阿文誓不改嫁，成为曲河乡的贞妇烈女，金字招牌。乡里人一说到李春水的浪，就必定要提到阿文的贞。阿文的高尚纯粹和李春水的贱格下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成为了正面和反面两本教材。
　　苏庆丰正想吼傻子宝，嘴巴都张开了，又缓缓地闭上，把声音变成了沉沉的干咳。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使他起了恻隐之心。他转过身来，从兜里掏出包烟，抖出两根，一根叼在嘴里，另一根递给傻子宝。
傻子宝看他，却不敢接，反把裤腰扯得更紧，做好逃跑的准备。
　　苏庆丰摇了摇头，张嘴将两根烟衔住，一起点上火，再拔出一根递给傻子宝。傻子宝嘿嘿地笑，咽着口水，还是不敢接。遭了太多的骗，他谁也不信——别人说给你烟抽，等你近前却踹你一脚，或者把口水啐在你的脸上。
　　苏庆丰就把烟放在地上，退后几步。傻子宝明白了，边盯着他边蹲下去，迅速地抢在手里，如饥似渴地吸起来，把一股淡淡的烟味散布到空气里。
　　苏庆丰扭身就走，傻子宝还是隔着三、四米远不紧不慢地跟随。苏庆丰没有赶他，觉得多个傻子宝这样的伴也不错——不吵不闹，也不会泄密，就算说了你什么，别人也只把它当疯话。
　　就这样，一个正常人的后面跟着一个不正常的人，在黑夜里东走西荡，自由地呼吸着这似乎变得充沛而又新鲜的空气，享受着无边无际的宁静和温柔地拍打着肌肤的凉风。
　　鸡啼三遍，像要去赴另一个约会，傻子宝匆匆地掉头走了。苏庆丰并不觉得不妥，就像天一放亮星星就会消失一样自然。他想了想，向着晒谷场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个大池塘，水面烟雾缭绕，显得幽暗而又诡秘。小时候，他常在那里捉虾。快变天，虾们就会浮上来，举着铁戟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轻飘飘地游动，用竹箕便可捞到。
苏庆丰像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游子，深情款款地掬起碧绿的池水，抛下去，又掬起来，再抛下去，把几只水蜘蛛吓得四处逃窜。
　　夏天，天是猛然放亮的。白茫茫的光线带着直截了当的穿透力，刺破了青灰色的晨雾，迅速地汪开来，明亮起来，泛起了纯净的金光。村庄熟悉而亲切的轮廓又凸现在苏庆丰眼前，夜里那种冰凉而模糊的陌生感悄悄地消失了。
　　苏庆丰后来在老白餐馆要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老白边用白纱布包住豆子挤豆浆边跟他聊天。苏庆丰不但没有一丝倦意，神思还相当的敏捷。他感到夜色如一杯清水，无色无味无奇但可以冲淡一切的烦扰，大有安神静气之功效。
　　白娇起床时苏庆丰已经走了。她边歪着头梳着秀发边懒懒地问母亲，一大早父亲跟谁呱呱呱的。
　　李春风说是苏庆丰。
　　白娇就像被一股潜力镇住，等着下文。老白说：“你说这家伙也是，起那么早干什么？”
　　白娇觉得苏庆丰有点反常，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冲着自己来的，就翻了下白眼说：“剃头铺开得早有啥用？只听说吃早餐，没听说要‘剃早头’。”
　　苏庆丰回到发院，发现屋里已经被拾掇得干干净净。木台子上放了个碗，垒着几只小笼包，凉了，硬了。

　　　　　　　　　　　　　　　　　　　　　　第十二章
　　等不到苏庆丰，孙瑞芬越想越不对劲，赶紧找曹琬玉讨主意去。曹琬玉和孙瑞芬是自小玩大的好姐妹，现在和丈夫在顺风街开了家鱼档。
　　早晨，嫩红的阳光照着鱼档上方那块红蓝白条的遮阳布，照着青灰色的水池，照着桶呀盆呀刀呀砧呀，照着东一滩西一滩的汁液、银光闪闪的鱼鳞和腥红的鱼内脏…….七八点钟，刚忙过一阵。
　　“细妹，早市啊，要点什么？”曹琬玉双手往抹布上一搓，笑吟吟地问。孙瑞芬用手扇了扇腥气，没想到惊起一片黑云般的苍蝇。她身子往后一仰说：“不要，不要。”
　　“听说你把那骚货给收拾了？”曹琬玉兴奋地问。她早就看不惯李春水了，这个女人，自恃有点文化，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更叫她看不惯的是她的打扮，花红柳绿，妖里妖气，这年岁了还不想嫁，成天逗引得那些衰男人心思思的。有一次李春水从鱼档前走过，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把曹琬玉家的李民给看呆了，开鱼头的厚背刀差点剁在自己的指头上。曹琬玉当机立断，硬硬地挺起食指和中指，朝他的肋骨猛地一戳，戳得他蹦得老高。
　　“老虎不发威，以为是病猫。”孙瑞芬冷笑着对曹琬玉说。
　　“我早就说过，你迟早会被篡位的。”曹琬玉没好气地说，就像已经一语成谶。
　　李民刚好从后边挪过来一只木桶，里面养着几条肥鲤，乌亮的脊背浮出水面，金红的尾巴甩出一个个水花。
　　“这么早？”
　　李民好奇地打量着孙瑞芬。
　　“不早了，”孙瑞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早就该来向你家琬玉学习了。”
　　“学什么？”
　　“怎样管好老公。”
　　李民就嘟囔起来：“她呀，管天管地，你千万别学她，把竹竿逼上梁山可就坏事了。”
　　曹琬玉马上跳起来，一阵抢白：“天地良心，你跟细妹说说，我管过你什么？要造反是吧，反呀，反呀，我倒要看看你李民上了梁山是个啥样子。”
　　孙瑞芬没心思听他们废话，她把好姐妹拉到一边问：“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怎么办？”曹琬玉故意逗她。“凉拌呀。”
　　孙瑞芬狠狠地捶了她一拳：“快说说，怎样才能让他收心？他都跟我翻脸了。”
　　曹琬玉附到孙瑞芬耳边：“把他灌醉，再阉掉。”她做了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听说镇上有个女人就这么干，把花心丈夫的两个蛋蛋剽下来喂狗。
　　“你要死啊，”孙瑞芬撑不住地笑，“怎么没见你把李民给阉了？”
　　李民朝她们这边疑惑地望了一眼，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就憨憨一笑。没想这一笑竟惹得那两个女人疯疯傻傻地笑开来，还缠在一起捶打着。
　　“不、不敢来硬的，那你就只能来软的了。”曹琬玉慢慢地刹住笑。
　　“怎么来嘛？”
　　孙瑞芬话一出口，曹琬玉两眼又挤在一起，摆着手纵声大笑：“本来我们就来不了硬的，咯咯咯——”
　　为了阻止曹琬玉无休止地笑下去，孙瑞芬沉下脸来：“别嘻嘻哈哈的，我都这样了。”
　　说到“这样”两字，眼眶竟红了。
　　曹琬玉不敢再笑，用袖套蹭掉溅到嘴边的口水说：“每天缠着他，‘喂’饱他，拖垮他，让他有心无力。就算潘金莲招他惹他也没有办法。”
　　孙瑞芬怏怏地说：“他早就对我没兴趣了。”
　　“不是我说你，成天绷着张脸，像个男人婆。”曹琬玉语重心长地说，“要多点缠绵，多点温柔，女人嘛，就是要以柔克刚。”
　　见孙瑞芬还一脸期待，曹琬玉就退后，与她拉开距离，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说：“你哪点比别人差？就是这身衣服有点不男不女，实在碍眼。”
　　“你那么内行，也不见得陪我去买几件。”孙瑞芬不满地说，像要把责任推卸给曹琬玉。
　　凭心而论，对于孙瑞芬的乱穿衣，苏庆丰早就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不过每次都被她顶回去。之后她也就懒得说了。
　　老话说得好：“三分人才七分打扮”，拍拖时你没条件，就算弄到布票也买不到什么好看的料子。现在，从面料到款式，五花八门任你挑。不过孙瑞芬还是老眼光，看到穿奇装异服的就会眼花缭乱，心惊肉跳，心想要我穿还不如杀了我。她呀，穿得艳一点嫌太“跳”，款式时髦点怕招人闲话，结果有钱也不敢往身上花，保持着“劳动人民本色”。
　　时代不同了，都对外开放、对内搞活了，女人嘛，对外不开放也就罢了，对内可不能不搞活啊。形势需要，要不你就会被时代抛弃，被老公淘汰，被别的女人踩在脚底下。早在两年前，曹琬玉就提醒她：“看看你，现在跟竹竿站在一起像他姐，再过两年就成他妈了。”
　　这下好了，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孙瑞芬不得不承认，曹琬玉的确是先知先觉，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玉良言，都是实践出真知。今天，她终于能静下心来，抱着学习的态度“欣赏”着眼前这个“模特儿”：衬衫是桃红的，裤子是粉紫的，凉鞋是天蓝的，清爽得像块凉粉，鲜嫩得像块豆腐，昂贵得像个鱼头。
　　孙瑞芬也总算弄明白了，为什么曹琬玉那么忙还见缝插针，一会儿这，一会儿那，把自己打扮得妖妖娆娆，把自己弄得不像个卖鱼的，倒像个搞演出的。
　　欣赏着欣赏着，孙瑞芬双颊燥热，无地自容。
　　以前，两姐妹走在一起，孙瑞芬老觉得别人的目光如虱子，先跳到曹琬玉身上，再跳到自己身上，为此她说了不少的风凉话。曹琬玉却不以为然，她是个人来疯，你越看她越来劲，越要闹——扭动腰肢，满面春风，好像舞台上的追光全对准她，中外记者的短枪长炮全瞄向她。对着纷至沓来的目光，她秋波流盼，樱唇含贝，那份得意劲就像广播员孙莉莉在向“广大听众朋友”说“谢谢收听”。
　　如今，孙瑞芬除了后悔还是后悔，早听曹琬玉的，哪有李春水这档事？她终于开窍了，想通了。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曹琬玉叹息说，“亡羊补牢吧，不知道晚不晚呀？”孙瑞芬急着说：　　“不晚不晚，羊没跑远呢，不过羊圈是该补补了。”
　　后悔了？曹琬玉暗暗地冷笑，当初你孙瑞芬是怎样冷嘲热讽怎样出口伤人的？
　　她扬眉吐气地开口了，每一句话都以“你不是说……”作开头，让这个犟脾气的姐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了美，关键是为了夺回心爱的苏庆丰，孙瑞芬坚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表现出空前的忍耐力。
　　曹琬玉说够了，这才答应下来：“好了好了，下午就陪你去镇上转转，百货大楼、青年商场、仙桥街，那都有时装卖。”她又转过身对李民说：“听到没有，下午我要陪细妹去武装一下，你守好鱼档，哪天细妹破镜重圆，军功章也有你的一小角。”
　　孙瑞芬羞涩地说：“说什么？镜子还没破呢。”
　　“那下午又要少卖几条鱼了。”李民开玩笑说。孙瑞芬听不懂，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曹琬玉翻着白眼说：“别理他。老说我不在，那几个买鱼的老头就不来帮衬了。”
　　“你家李民还挺逗的。”
　　有了姐妹的支援，孙瑞芬有如病重遇良医，心情先好了大半。不过看到别人夫妻和和美美，自己和苏庆丰却弄得跟仇敌似的，又不禁悲从中来，陡然觉得没劲透了，都想放弃了，就凄然地说：“还是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
　　“算什么算？就这点小事。”曹琬玉不答应，她大声说，“别看曲河乡那么多户人家，我敢说有很多还不如你俩呢，要不是顾及名声，顾及方方面面，早就分开了。你以为杜乡长喜欢黄惜娇的水桶腰？你以为经销社的杨主任打心底里愿意跟白茹过一辈子？你以为邮电所的吴所长跟慧姐情投意合？全错了，我告诉你，杜乡长喜欢的是林会计；杨主任还打着张小妹的馊主意；吴所长跟粮站的洪美美早有一腿。不能算，细妹，你跟竹竿是有感情基础的，你们的爱情曾经感天动地；不能算，细妹，你忘了你为了竹竿跳河，他为你骑着水牛紧追；你爹为了竹竿当不成民兵队长，差点还丢了性命；竹竿为了你拿起剃刀还学会了烫发。细妹，你们本身就是一出精彩的电影，你不能把喜剧演成悲剧，你不能让某些人快活也不能让我们失望……”
　　曹琬玉太能说了，句句在理字字揪心，听得孙瑞芬张不开嘴，泪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这样吧，”曹琬玉拍板了，“先烫发。”
　　“叫竹竿烫？”孙瑞芬怯怯地问。曹琬玉说：“那还有谁？李春水那里你敢去？小心把你的脑瓜烫熟了。”
　　回到发院，苏庆丰正无所事事，孙瑞芬就说：“给我烫发吧。”
　　苏庆丰像看稀有动物似地看她，过了半晌才问：“你——要——烫——发？”
　　孙瑞芬坚定地点了点头：“你看我烫哪一种发型好看？”
　　“呃——”苏庆丰想了想说，“烫了可别后悔。”
　　孙瑞芬说：“我不后悔。”
　　苏庆丰就转身去端那个放了竹篾、玻璃纸和橡皮筋的竹匾，突然又站住了，回过头来，像孙瑞芬一样坚定地说：“我不能给你烫。”
　　孙瑞芬瞪着惊奇的眼睛问：“为什么？”
　　“除非你去向李春水道歉。”
　　苏庆丰直起腰杆，目光出奇的亮，出奇的硬。
　　孙瑞芬僵了好一会儿，突然扯开嗓门：“做梦！”
　　苏庆丰说：“要我给你烫发？休想！”
　　孙瑞芬砰地拍响台子，那些剪刀推子生气似地跳了起来。她气呼呼地冲出门去，又马上折回来，指尖快戳到苏庆丰的鼻尖：“没你，照样有人给我烫。”
　　苏庆丰并不生气，双手一摊：“那还找我干吗？”
　　那天下午，曹琬玉骑着一辆老凤凰，把孙瑞芬驼到镇上去，一路上把宽慰的话都说尽了。
镇上给人的感觉就是房密人多，商铺也多，方便极了，要什么有什么。她们一赌气，找到名气最大的长顺理发店，烫了个花菜头。
　　完了，对着镜子一照，孙瑞芬惊叫起来，我的妈呀，这是谁呀？一头乱发的疯婆娘。
　　这种全新的变化令她猝不及防，懵掉了。那个美发师一个劲地说着好听话，很新潮，很有味道，过两天发丝没那么紧，会更自然……
　　这些话只能让孙瑞芬的心里更不踏实。
　　“你看呢？”
　　孙瑞芬用征询的目光看着曹琬玉。曹琬玉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吞吞吐吐地说：“看习惯了可能会好一些。”
　　从理发店出来，孙瑞芬几乎要抱头痛哭。她不仅为花掉五块钱而心痛，还为画虎不成反类犬而后悔。
　　曹琬玉推着车，在前面慢慢行走，孙瑞芬跟在后头，像个被逮住的小偷，垂头丧气的。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逛了仙桥街、元通街和长发街的时装店，可惜孙瑞芬的心情已经不可逆转。在试衣镜里，她看到的不是新款时髦的服装，而是那个古怪的花菜头。
　　曹琬玉问孙瑞芬：“这衣服怎么样？”孙瑞芬反过来问她：“你觉得呢？”曹琬玉不高兴了：“这可是给你买的。”孙瑞芬像没听见一样：“你觉得行就行。”
　　“做贼不愿空手回”，她俩还是在青年百货大楼抓了好几件，花了不少钱。
　　一路上，孙瑞芬不停地揪着头发，像要把它拉回原来的模样，嘴里还叨着不如不烫、花冤枉钱之类的气话，最后把曹琬玉激怒了，憋在心里的委屈哗啦啦地倒出来：“好好好，以后别再找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不关你的事，要怪也是怪我自己。”
　　孙瑞芬的声音马上小下去。
　　“不过细妹，现在花点钱你就后悔，以后你还要为没多花钱而后悔呢。这钱你不花，说不定哪天竹竿就拿去给别人花了。这样一想，你还会心痛吗？”
　　曹琬玉的话又触痛了孙瑞芬，她哭丧着脸，不再说话，心底里照着好姐妹的话念经似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我不花，别人花。我不花，别人花……”她突然尖叫起来：“我的钱，凭什么要给别人花？”
　　“这样想就对了。”曹琬玉舒了一口气，回过头来说，“现在不心疼了吧？”
　　孙瑞芬咬着牙，“嗞——”地吸了口气，像个女战士坚强不屈地摇头：“不心疼！”
　　“不心疼就好。妈的，女人不对自己好一点，那才是傻蛋。”
　　落日的余辉已经爬上顺风街的屋顶，街道埋进了大片凉爽的阴影里。孙瑞芬坐在曹琬玉的车后架，晚风拂动着她弯弯绕绕的头发，却拂不去她纷乱的思绪。
　　顺风街凹凸不平的青石和青石之间的缝隙把单车硌得咣当咣当地响，似乎在向路人宣传：“快来看哪，细妹大变样了，乌鸦变凤凰了。”吓得她缩着脖子头不敢抬，胸口咚咚如擂鼓，恨不得往地上找道缝钻进去。
　　乡亲们真地被吸引过来，他们第一眼见到孙瑞芬，发了个愣怔，我的妈呀，真的是细妹？认不出了——新发型新衫裤，凉鞋也是新崭崭的，看样子是想跟李春水血拼了。
　　当车子从曹琬玉家的鱼档前经过时，讨厌的李民还唯恐天下不乱：“细妹，今天当新娘子了？”
　　他的话又招来好多好奇的目光。
　　孙瑞芬的脸红得像灯笼，笨嘴笨舌地说：“还不是向你家琬玉学的。”
　　单车后来上了五丛榕的土路，地上的石子把它硌得更响。曹琬玉还不停地摇铃，呤呤呤，呤呤呤，把店铺里的人统统给招引出来。他们饶有兴趣地看，嘻嘻哈哈地笑，还扯着嗓门跟孙瑞芬开玩笑。
　　“细妹，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番客（华侨）来了？”
　　“是不是要请我们去补喝你和竹竿的喜酒啊？”
　　听到外面的喧哗，苏庆丰从铺窗里探出头来，目光很快就凝结在孙瑞芬身上。他看见她焕然一新，满脸通红地从单车后架上跳下来，一手拎几只袋子，一手对着曹琬玉焦急地挥了挥，赶她走似的。
　　曹琬玉没看她，而是看着苏庆丰，得意地问：“竹竿，没认出你老婆吧？”
　　苏庆丰想故意气气这两个疯疯颠颠的女人，就装出一脸的惋惜说：“我老婆？她才没这么难看呢。”把孙瑞芬气得扭身就走。
　　到了晚上，苏庆丰送走最后一个客，正准备关店，就看见傻子宝站在一株古榕下，不停地朝他这边张望，好像有事一样，他就走出去，傻子宝朝他憨憨地笑，还乱哼着“走啊走，走啊走……”
　　苏庆丰明白了，傻子宝在等他去夜游，看来他还不算傻，就说了声“等等”，关了灯锁了门，一根烟递过去，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五丛榕。
　　接下来是第三天第四天，两人就像约好了，结伴同行，从深夜晃到天光。他们几乎把乡里的每个角落都转遍，连一些平时极少去的地方也去了。
　　有天后半夜，苏庆丰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了李春水的老屋前。在生雅美发店开张之前，她一直住在这里。
　　傻子宝像猜透苏庆丰的心思，他从后面钻出来，一下子翻过那堵矮墙。苏庆丰正要跟上去，马上想到老白的教训，就搬了块石头垫脚，凭着人高腿长小心地侧翻过去。
　　傻子宝一晃就不见，看来这小子对这里已经熟门熟路了。虽说李春水平时没住这，苏庆丰还是加倍小心，他矮着身子、放轻脚步地挪近堂屋。
　　白花花的月光照在墙上，树叶的碎影闪闪烁烁。他伸手摸了一下，上锁了，就转到堂屋后面去，那边有条花巷，还有一个井台。他把后窗轻轻推开，窗棂已断了几根，刚好给他钻了空子。
　　借着淡淡的月色，苏庆丰分辨出哪是床哪是桌，哪是李春水的书架。早就听说李春水家有个大书架，藏了不少好书。念书时他不敢向她借，因为怕李春风——她成天像戏院里的查票员一样拉长着脸，不许别人接近她漂亮的妹妹。结婚后，他更不敢问李春水借了，怕引起误会。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凝视这个慕名已久的书架，随心所欲地抚摸它，还有搓板似的书脊。他随意抽出一本，翻得哗啦作响，有股尘封已久、呛人的霉味钻进他的鼻子里，使他一下子想到“似水年华”这样的词句来。待他想把书插回原位，那道缝隙已被其它的书淹没了。
　　在苏庆丰眼里，李春水就是一本好书，可惜屡遭命运的戏弄，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把书轻轻地搁在一个不易注意的角落，又摸索到书桌旁，用指头揩了揩，指头上没有粉末状的东西。这个屋子干干净净的，像天天有人收拾一样。他转过身去，摸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但不敢合眼，怕一睡到天明。曾经有个鼠贼仔半夜跑到老五家偷东西，恰好老五两口子回来，就躲到床底下。那鼠贼仔实在太累了，等不到老五他们睡着，先打起呼噜来，结果被乡里人来个瓮中捉鳖。
　　从李春水的旧屋出来，一股独特而又熟悉的发油味还萦绕在苏庆丰的鼻子底下。他对气味向来敏感，可以断定，它不属于李春水的。谁留下来的呢？他敲破脑壳，就是想不起来。
　　又一天，好像生意不大好，晚上十点就没客了。时间尚早，苏庆丰朝榕树下望了一眼，傻子宝不在，就慢悠悠地收拾台子，东擦擦，西顺顺，耐心地等他来招呼。经过翻墙那一夜，苏庆丰发现，他和傻子宝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潜意识里，他已经把他当朋友了。虽说他俩真正的接触仍局限于几根烟，几个饼，几瓢水，可傻子宝好像特别明了他的心思，他们之间似乎早已达成一种默契——没有言语的交流，沁凉的晚风成了他们心灵深处最好的传声筒，吹着苏庆丰，再吹到身后的傻子宝。而路过的街巷、淌过的溪流，还有星星和月亮……这所有的一切都足以证明他俩的友谊。
　　凌晨一点了，苏庆丰望着榕树下，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傻子宝该不会不来吧？
　　虽然开始夜游时苏庆丰并没有想过会与他同路，可一旦习惯了他，没有了，心里就空荡荡的，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苏庆丰不停地向外张望，但每一次都让人失望。
　　两点了，苏庆丰不放心地走出去，在榕树下仔细找个遍，最后死心了，一个人穿过浓黑的树木，沿着顺风街踽踽独行。在恍惚中，他老听到后面有唏唏簌簌的声音，像是傻子宝跟上来，可回头一看，空无一人。
　　“不管了，”苏庆丰几乎有点恨他，“没有你，地球照样转。”
　　“别往那边，有疯狗。”
　　一个声音划破了黑暗与岑寂，把苏庆丰吓了一跳。他四处张望，除了蹲在阴沟旁的傻子宝别无他人。
　　苏庆丰灼灼的目光重新罩住了他，怯怯地问：“是你在说话吗？傻子宝。”
　　那道黑影像把折合的剃刀被打开，长高了一倍。
　　“老许快要起葬了，他是个好人，我得跟他告别一下。”
　　苏庆丰把眼睛瞪得浑圆，哆嗦着从嘴上取下了烟支：“是你吗，傻子宝？是你在说话吗？”
　　“竹竿，我，我……”
　　“你，你，你……”
　　苏庆丰发现自己比傻子宝还要结巴，烟支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掉了下去。“你没疯没傻啊？”
　　傻子宝把头埋下去，又重新抬起来，仰望着流云遮蔽的天空，肩膀激烈地抖动，一丝呜咽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断断续续，仿佛他那支离破碎的心无法承受这不经意的一问。
　　“我没疯，也没傻，是你们认为我疯了傻了。”他抽抽噎噎地说。
　　“你，你真的没……那你干吗成天瞎晃荡，你知不知道，阿文她有多伤心？”苏庆丰边说着边掐了掐自己，看是不是在做梦。
　　“她伤心？哼！”傻子宝突然走上前，愤怒地拍打着胸脯，把苏庆丰吓得连连后退。“伤心的是我，是我。”
　　苏庆丰心想这傻子宝原来是时好时坏，千万别去惹他，就小心翼翼地问：“现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你的生意，没人敢抓你了——生意做得越大、钱挣得越多还越光荣呢。”
　　“连你也以为我是怕坐牢才疯的，”傻子宝长叹一声，说，“我不愿意回家，是不想看到一家人就那么地散了。”
　　“散了？”苏庆丰纳闷地问，“怎么会？你一回去，这个家就圆了。”
　　“唉，怎么跟你说呢？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傻子宝搓着手，转圈圈，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挥动着拳头说，“阿文她、她跟我爹关系不正常。”
　　　苏庆丰吓了一跳，以为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什么？”
　　“你知道我爹是个大能人，我结婚后才弄清楚，他早就跟阿文好了。就这样，我‘疯’了，我娘跟着瘫了。多少次，我想干掉这对奸夫淫妇，我不怕死，但一想这个家会从此散掉，我娘会伤心到死，我就下不了手。”
　　“可你也用不着装疯呀，你可以走得远远的。”苏庆丰激动地说。
　　“我哪里也不想去，我只想守着我娘。我要是失踪了，她会多伤心啊。况且我活着，我爹就不敢动娶阿文的念头，他也就不会要我娘的命……”
　　傻子宝啰啰嗦嗦的声音像把钝刀，锯痛了苏庆丰的心，他冲上前抓住傻子宝的双肩用力撼动：“兄弟，你，你实在是了不起。”
　　傻子宝倒显出了沉静来，凄恻地说：“难啊，真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
　　苏庆丰自然明白“哪一天”的含义，就怅然地说：“瞧你爹那副身板，说不定能活到一百岁。”
　　“那该给我记个一等功。”傻子宝自嘲地说，又怕苏庆丰替他担心，补充说，“不过也没什么，我早就习惯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了。”
　　苏庆丰不停地摇头，嘘唏，默想，冷不丁地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是个好人。”傻子宝猛地提高声调，想以此来让自己振作起来。“算了，不说这些。其实夜里比白天有趣多了。”
　　“有趣？”苏庆丰好奇地问。
　　“当然了，”傻子宝得意地说，“譬如说我爹和阿文好，就是我在夜里发现的。那会儿我好赌，经常天光才回来。那一夜真邪，钱输光了，肚子还疼起来，就想回家找点药吃。我从后院的门进去，从柴草间经过时，听到里面有响动，以为有贼，趴到窗口一看，月光就照在两个身体上。不用说，一个是我爹，一个是阿文。阿文才嫁过来十几天，就跟我爹勾搭上？再笨的人都猜得出来，他俩早就相好了。”
　　“哦——”苏庆丰叫了起来，觉得跟傻子宝比，自己那点破事算什么？什么也不算，心情不由轻松了许多。
　　“譬如根勇吧，”傻子宝的话让苏庆丰竖起了耳朵。“平时挺不错的一个人，怎么也会干出那种事来？”
　　“哪种事？哪种事？”苏庆丰紧张了，根勇的事多半与自己有关。
　　傻子宝说：“你是他的好朋友，我就不好说了，反正你得提防着点。”
　　“难道他跟细妹真的有——”
　　傻子宝哧地笑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
　　这时，一片低低的饮泣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几只灯笼照出一圈圈白光，人影幢幢，有纸钱在风中飘飞。他们像从阴间出来，带着股冷森森的鬼气。
　　对着松松散散的队伍，傻子宝果真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正准备起身，就被人丛里的一只脚踢翻。黑暗中有人在问：“谁？”又有人答：“是傻子宝，我还以为是条狗哩。”躲在一旁的苏庆丰听得分明，捡起块石头朝说话的地方砸去，立刻激起一声尖叫，傻子宝赶紧爬起来溜掉。
　　那天晚上，还是两个人，还是一前一后。这回，是那个被公认才华横溢的人跟在那个被公认是傻子的人的后面，他们心事重重地穿过曲河上的木桥，去了那片柳树林，还去了那个长满长草的土坡。
　　一路上，苏庆丰发现他俩并不孤独，四周常有人影出没，时而伴着喁喁的说话声。
　　傻子宝开玩笑说那些人都是冤魂，到了夜里，恨不得把白天不能说的话全说出来，把白天不敢做的事全做了。太阳一出，他们恢复到以前，道貌岸然地去当干部，干农活，做生意，带孩子，像别人一样过日子。苏庆丰觉得他们更像一群鱼儿，白天可怜兮兮地养在鱼缸里，到了晚上才获得释放，游进溪流，游进江海，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傻子宝说他们各有苦衷，像自己一样说不出口。
　　苏庆丰跟他们不同，他的糗事已经不是新闻，是旧闻，早就变成了男女老少茶余酒后的一碟盐水花生。
　　在一片豌豆架旁，苏庆丰听到了拉风箱似的喘息声，那是男女在野合，或者像传闻的那样，某些女人为了挣钱偷偷地卖肉。他俯身向前，凝视着黑暗，仿佛看着一个梦境……
　　苏庆丰发现自己无意中闯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荒诞、奇幻，神秘，与白天的那个世界截然不同，与夜晚家里的那个世界也截然不同。难怪傻子宝对它着迷。他觉得不能再叫他傻子宝了。傻子宝的官名叫什么？太久没人叫，苏庆丰一时竟想不起来。

　　　　　　　　　　　　　　　　　　　　　第十三章
　　在苏庆丰眼里，夜就如一个清纯的村姑，淡扫蛾眉，不施粉黛，虽无贵气，却叫人耳聪目明，心清气爽。苏庆丰喜欢上了夜的平淡，夜的宁静，夜的迷茫，夜的深沉，夜的诡谲。他倾听着天籁之音，爱看那月影、雾色、云迹，仿佛只有那个时候，才能真正发现生活的奥秘，获得心灵的安静与慰藉。这样的事一旦迷进去就很难出得来。　　白天，苏庆丰昏昏沉沉，眼里积满泪水，呵欠连天，只能靠浓茶和烟支提神。他的工作接二连三地出现失误，不是把秃子老德茂那几根宝贵的头发剪掉了，就是把二虎子的头剃得像狗啃，稀一块密一块的。
　　别人偷偷地骂苏庆丰“鬼剃头”。
　　在发院的铺窗前，常听到客人叫苦连天，之间伴随着苏庆丰哼哼哈哈的道歉。那些“返工”的脑袋在他的手里摆弄来摆弄去，已经有点覆水难收的味道了。
　　“竹竿，算我倒霉，你干脆给我刮个光头算了。”客人气鼓鼓地说，弄得苏庆丰很难为情，钱都不好收了，只能白送甚至倒贴——倒贴了许多好话。尽管如此，人们并不领情，到处煽风点火，将其所作所为“妖魔化”，恨不得搞臭他而后快。
　　邻乡有个光棍汉叫四喜，慕名而来，结果被苏庆丰剃得乱七八糟的。他抱着头蹲在墙根不肯走，还呜呜地啼哭。原来明天他约好去相亲——好不容易媒婆给说了一个，谁会料到“光辉形象”全叫苏庆丰给毁了。
　　苏庆丰也觉得过意不去，他和蔼地建议他，干脆剃成寸头。四喜坚决反对，他可不愿意让那姑娘看到自己头上斑斑点点的“鸡屎疤”。
　　屋漏偏遇连夜雨，船破又遭打头风，这时候老洪也推着儿子进来。他不停地拨弄着儿子的小脑壳说：“竹竿，我不是故意为难你，你看你把他的头剃得跟狗啃似的，你得给他回回炉。”
　　四喜见到老洪，如逢知己，把苦诉了一遍又一遍。老洪就别有用心地说：“兄弟，这可是你一生中的大事，糊弄不得。我劝你到生雅美发店去，李春水那手活儿才叫漂亮。”
　　四喜站起来，朝苏庆丰的脚下吐了口水，抹着泪说：“要是李春水修不好，我还会回来找你算帐。”
　　事实证明，李春水比苏庆丰高明，因为四喜再也没有来，后来还听说对象谈成了呢。那姑娘一见面就夸他的头发剃得精神，新潮。见过四喜的人都夸李春水有办法，把他的头发剪得不长不短，既可遮住疤痕，又清爽利落，还煞费苦心地在他的前额留了一撮，抹上发蜡再往上拔，牛气得很，都翘上天了。
　　苏庆丰几乎每天都在不停地向客人道歉，客人连滚带爬地逃出发院，嘴里嘟嘟哝哝，发誓一辈子也不再来了。　　很快苏庆丰就不用道歉了，因为来剃头的都是他的铁哥们，他们却了不了人情，硬着头皮，就像一年后根勇不得不让孙瑞芬“试头刀”一样。
　　在这次的受害人中，根勇首当其衷。好在他耍了个花招，对苏庆丰说：“随便修一下，我想留长发。”
　　苏庆丰睡眼腥松地问：“为什么要改变发型，原来不是挺好的？”
　　“天气很快就冷了，风一吹头皮凉飕飕的。”
　　苏庆丰呵欠连天地帮根勇剃完头，颇有自知之明：“不收钱了，哥们儿，患难见真心啊。”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根勇一出门就把草帽戴上，飞也似地去找李春水，一路上还暗暗庆幸：苏庆丰的剃刀算是长眼，没在自己脸上刻个什么记号。
　　“给我修一修。”
　　根勇气喘吁吁地坐在生雅美发店的理发椅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
　　自从被孙瑞芬修理后，李春水就没了往日的那股精气神儿，由话匣子变成了闷葫芦。
　　“你不是剃过了吗？”她抖动着白色的罩衣淡淡地问。
　　玉儿就嘻嘻地笑起来。根勇问她笑什么，她说“做人真难，一个头还要帮衬两家店。”
　　根勇摘下草帽，尴尬地戳着脑门说：“凭良心说，你觉得我这头见得了人吗？”
　　“你干吗不直接到我们这里来？”玉儿尖着嘴问。
　　根勇发出一阵苦笑：“要连我都不去，发院怕要关门了。”
　　根勇的做法很快就在苏庆丰的兄弟们中间推广开来，一个头理两遍。
　　别人来“回炉”，李春水总是神情严肃，嘴巴紧闭，从不发表任何看法，但可以看得出，她的心情比谁都沉重。
　　那些重新修剪过的脑袋，一个个小心翼翼，不敢打发院门前经过，生怕被苏庆丰发现。
　　说老实话，苏庆丰哪有这心思？黑夜就像一个充满魔力的电视机，用千奇百怪的节目去吸引他，震撼他。而傻子宝，便是他换台的旋钮。
　　每晚发院一关门，苏庆丰就像从一大堆凡事俗务中挣脱出来，面目一新，斗志昂扬，像军人即将奔赴前线。
傻子宝早就在一个地方等他了。两支盟军一会师，苏庆丰顿感力量壮大了不少，天不怕地不怕了。他们走出五丛榕，走向顺风街，流连在曲河两岸，像虫子一样深入旁枝末节似的穷街陋巷。
　　白昼是阳，黑夜是阴，白昼如激流，夜晚如止水。白天，人们奔波在瞬息万变的生活里，夜便成了心灵的栖息之地，洗尽浮华，在宁静中沉淀。对于那些弯弯曲曲的巷道，苏庆丰觉得自己不是走进去，而是游进去。在他眼里，大街就是大河，小巷就是小溪；沁凉的空气是潺潺的流水，鲜嫩得喷香发甜的夜风便是扬起的长波细浪；墙根上的长草，那是水草，乱逛的野猫野狗、逃窜的老鼠，全是河沟里的鱼虾蟹。有时候风吹草动，如暗流涌动，你能感觉到有活物离你极近。它们正用紧张而神秘的眼神警惕着这两尾游进它们地盘的鱼儿。
　　苏庆丰又一次经过李春水老屋的围墙，正要跳进去，就被傻子宝急急地拉住。
　　“别——”
　　“为什么？”苏庆丰吓了一跳。
　　“李春风常来这里会他的老相好。”傻子宝蛮有把把握地说。
　　“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李春风这个又矮又胖的婆娘，谁要啊？
　　“保管老斯荣。”
　　“老斯荣，那家伙平时老实得像只海龟。”
　　苏庆丰更加不信。
　　“老白不是有落老宅吗？李春风有时会过去住一住，说没人住容易招贼。这不过是个借口，到了半夜她就会溜到这里来。”
　　苏庆丰哦了一声，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只拳头。怪不得李春水的枕头上有股熟悉的发油味，原来是老斯荣留下的。他可是发院的老顾客，平时喜欢把头发抹得油光光的。
　　“呵呵，说了你不信，你知道杜兴壁是怎么当上乡长的吗？”傻子宝问，见苏庆丰摇头，就得意地说，“镇里的吴书记来了，在咱们乡过夜，杜兴壁就叫他那盲妹妹去侍候，懂了吧？”
　　“不会吧？”苏庆丰把眼眶撑得不能再大。
　　“民兵队长马列也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嘿嘿”，这次傻子宝什么也没说，只阴阴地笑，“今天是礼拜五吧？”
　　苏庆丰疑惑地点了点头。
　　“你跟我来。”
　　苏庆丰稀里糊涂地跟着傻子宝，穿过曲河上的木桥，走进一大片甘蔗林里。他们听见守甘蔗的草寮里传来一阵响动，细听，是两男人哼哼唧唧的声音。苏庆丰吓了一跳，以为谁来偷甘蔗，被守夜的田财顺逮个正着，就偷偷把头探进去，借着月光，他看见两具男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
　　傻子宝凑到苏庆丰的耳边轻轻地说：“听见没有，下面的是马列。”
　　苏庆丰傻了，马列平时多威风啊，多男人啊，怎么就……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马列的老婆喜欢回娘家，一住就是一年半载。
　　“孩子都大了，这种事说出去多丢人啊。”傻子宝好像猜到苏庆丰在想什么，就摸着下巴幸灾乐祸地笑，“怎么样，和我一样有苦难言的人不少吧？”
　　苏庆丰把嘴巴张得老大，合不拢，猛地，他想到了什么，把傻子宝拉到一边问：“你说根勇有什么？”他担心会不会像外面传说那样，根勇跟孙瑞芬有一腿。
　　傻子宝心安理得地吸了几口他敬的烟，把烟圈吐进月光里，好似鱼儿吐出的泡泡，反问他：“根勇跟细妹能有什么？”
　　苏庆丰想了想，喃喃地说：“越不可能，就越有可能。”
　　在苏庆丰眼里，傻子宝像个巨人，整个曲河乡全让他颠覆了。他妈的全反了，全乱套了，全荒诞了，都天旋地转了。一切不能再按老习惯去思考，不能将心比心，不能把人当人。李春风平时老实得像瘟鸡，老斯荣也是哼哼哈哈的老好人，两个人怎么会鬼混在一起？杜乡长才四十出头，开群众大会一脸正气，每句话都说到农民们的心坎上，怎么会把白白嫩嫩的盲妹妹送到吴书记的床上？长满络腮胡的马列，雄赳赳气昂昂的，要不是亲眼目睹，谁肯相信他会好上田财顺这根没肉的骨头？
　　“你别冤枉细妹。根勇要有什么，也是跟李春水。”傻子宝想了想说。
　　“不可能，”苏庆丰断然否定，“这怎么可能？”
　　傻子宝说：“我也觉得不可能，李春水喜欢的是你，怎么会和根勇搞到了一块，真不明白。”
　　“李春水不会看上根勇的，要是看上他，早就和他过了。”
　　苏庆丰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还有件事我老想不通，你去招惹老白的女儿干什么？”傻子宝冷不丁地说。苏庆丰倒吸了一口凉气，嘴上却不认帐：“胡说，我怎么会去招惹她？”
　　傻子宝呵呵地报之一笑：“三更半夜你跑到人家楼下干吗？乘凉啊？”
　　苏庆丰打了个寒颤，这个傻子宝，可真是惹不起啊，就忿然作色：“乡里还有啥事瞒得过你？”
　　“我看没有，”傻子宝指了指脑袋说，“这里有本帐。”
　　见苏庆丰哑然，傻子宝又解释说：“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去乱说的，说了也没人信。”
　　苏庆丰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啊，你掌握了这么多情报，要是能派上用场就好了。”
　　“派上用场？”傻子宝不解地问。
　　“嗯。”
　　两个人再也没说话，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
　　苏庆丰脑子一直没闲着，报纸上说，现在是市场经济，什么东西一旦变成商品，就可以拿来交易，换钞票。听说情报在国外可是种紧俏货，有时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安危，有时决定了一个企业的存亡，有时可以革了政要的命——美国总统尼克松不就因为白宫内谈话资料泄密才下的台？
　　“走，咱们去丁厝祠看看。”
　　傻子打断了苏庆丰的思绪。
　　“看什么？”
　　丁厝祠就在曲河对岸，原来是个丁姓大地主的庄园，里面建有祠堂，解放后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地主一家人也被烧死在里面。它现在是被农田包围着，听说里面经常闹鬼，夜里没人敢去，就是白天，人们也躲得远远的。
“去了你就知道。”傻子宝神秘兮兮地说。
　　两个人穿过木桥，翻过土坡，沿着田埂一路走去。
　　在朦胧的月色中，远山如墨，豆架、甘蔗似墙，一畦畦的庄稼像毛茸茸的毯子，被丝带似的沟渠镶了边，高贵典雅。虫子啾啾地鸣叫，青蛙呱呱地呐喊，和天籁交汇在一起，此起彼落，在空旷和宁静中奏响起声势宏大的交响曲。苏庆丰走着走着，心里静下来了。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宁静地去猎奇的感觉。
　　傻子宝也似乎知道苏庆丰的心思，不再说话。两个影子时而重叠在一起，时而分开，时而拖长，时而缩短。苏庆丰记起儿时常以踩踏小伙伴的影子来表示蔑视。现在，这种幽深的回忆给了他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们后来在那堆残垣断壁前停下来，那里已经长草齐腰，蚊虫嗡嗡地聚集，穿梭，仔细聆听，壁垒后面传来低低的杂音。傻子宝小着声说：“牛少锋一帮人在这赌钱，他们赌得可真大。”
　　苏庆丰满腹狐疑地问：“你是说那个农械厂厂长？”
　　傻子宝得意地点了点头。苏庆丰就弯着腰，疾速地跑到另一堵破墙后面，偷偷地探出头。前方果然灯光昏黄，人影幢幢，一大群人正围着一张大纸下注。
　　苏庆丰知道他们在玩“鱼虾蟹”，这是平原上很古老的一种赌博。骰子的六个平面没有戒疤似的白点，而是分别画上鱼、虾、蟹、葫芦、仙翁、八卦。坐庄的拿三个骰子放在盘里，扣上一只碗，抱起来摇摇再放下。赌徒们就对着画着同样图案的大纸押宝。碗一揭开，输赢立见。要是三个骰子全是一个图案，有压对的，庄家要赔他三倍的钱。苏庆丰听清楚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沙沙地点钞票，还有人紧张得咳嗽起来……
　　苏庆丰正看得入神了，突然听到一声低吼：“傻子宝，快滚。”
　　傻子宝唉哟地叫了一声，栽倒在地。有几个人嗵嗵地跑出来，对着他一阵乱踩乱踢，有个声音在不停地骂：　　　“怪不得老子输了，原来这里躲了个倒霉蛋。”
　　另一个说：“刚刚我在那里屙了泡屎，抓去喂他几口，妈个巴的。”
　　傻子宝被他们拖过去，不停地呀呀乱叫，很快又爆发出一阵长短不一的笑声。
　　那个粗野的声音又响起来：“傻子宝，屎的味道如何呀，妈的，要不是个傻子，老子把你给埋了。”
　　苏庆丰吓得赶紧伏在地上，屏息，把脸紧贴刺刺的草茎和硬梆梆的沙石，浑身筛糠似地颤抖。他担心傻子宝受不了会把他供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经历了一年，十年，百年。他听到那帮人又喧闹着回去了，这才敢悄悄地抬头。傻子宝正从塌了一块的草丛里爬起来，不停地干呕，不停地啐口水。苏庆丰想着跑去拉他，又听到他唉唷地叫了一声，是被黑暗中的一只脚蹬了个狗啃屎。这下他学乖了，爬起来疯跑。
　　苏庆丰只好又伏下去，不敢再动。
　　一股粪便的臭味钻进他的鼻孔，他清醒地感受着沙土和青草的凉意慢慢地渗透肌肤，在前胸后背急剧地扩大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见四周没有动静，苏庆丰壮起胆子，狗一样四肢着地，借着野草的掩护爬行了好长一段，才敢直起身子，跑得跟兔子似的。
　　苏庆丰沿着原路梦游般地回到曲河边，傻子宝正泡在凉浸浸的河水里等他。他蹲在石阶上，脱下上衣抹脸，没想到抹出一片火辣辣的痛来。
　　“伤到了？”傻子宝关切地问。
　　“没什么，你呢？”
　　傻子宝含糊不清地说：“死不了，他妈的牛少锋。”
　　“你刚才真吃了？”苏庆丰吞吞吐吐的问。
　　“不就是屎嘛？”傻子宝倒不避讳，“第一次觉得可怕，之后就没事了，屎还不是人吃了东西拉出来的？”
　　苏庆丰就坐下来，点了根烟，一只手轻触着脸上的伤口，悠悠地说：“听说饥荒年有人吃玉米，故意不嚼，拉下来用水淘一淘，又可以再吃一次。”
　　傻子宝笑嘻嘻地说：“我天天都过饥荒年。”
　　“那个牛少锋，我们不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苏庆丰恨恨地说。
　　“人家是厂长，咱们能拿他怎么样？”
　　“老子有办法，惹了咱们，算他倒大霉了。”
　　斯斯文文的苏庆丰一下粗野起来，凶狠起来，陌生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在浑厚的夜色里，傻子宝看见才子苏庆丰如一头恶狼，目露凶光。

第十四章
　　天边淡笼着一团霞光，好似昨夜酒醉红颜未褪，又像少女春梦醒不胜娇羞。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光来临了：鸟啼猪哼狗吠，鸭群晃出竹栏公鸡飞上草垛，农家院门吱吱吜吜地开和关，老太的唠叨，主妇的呵斥，孩子的辩解和啼哭，大老爷们那专横的嚷嚷，充斥着歇了一夜的村庄。站在吐出绿幽幽的阴气的古榕底下，看得见从河边挑水回来的乡亲，水满得一路泼泼洒洒，阳光也跟着闪闪烁烁。从田间回来的，一身雾水两脚泥，一前一后的“落子”（上面装着地瓜叶或蔬菜）把扁担压得颤颤悠悠。相比之下，那些赶早集的人们要轻盈得多，空荡荡的竹筐簸箕撂在扁担的尖尖上，瞧那脸上的神气，就知道腰包鼓起来了……
　　苏庆丰犹如一个饱经风霜、解甲归田的战士回归故里。
　　远远的，他看见孙瑞芬倚在发院的铺窗边，抱紧双肘，正尽力用平静的面孔去掩盖内心的不平静，百般的恼怒和百般的担忧复杂地交织在这个女人心中。他径直走向大门，把她当成了一截木桩，不过他仍能感觉到脸上粘连着她湿亮的目光。那是一张伤痕纵横的脸，它的血腥气除了吸引苍蝇就是吸引目光。苏庆丰的嘴角浮出一个古怪的笑，有什么好看的？不认得？
　　孙瑞芬的目光里充满着鄙夷，也迸射出悲壮，这是大战的前奏，这是招展的旌旗、呜呜的号角，它如水蛭般吸附在他身上，甩也甩不掉。
　　“做贼了？”孙瑞芬的声音像一巴掌，狠狠地掴在苏庆丰的脸上。他站住了，重新把脸给她，目光无畏地迎上去，针锋相对地问：“你丢了什么？”
　　孙瑞芬耸了耸鼻子，冷笑：“老公。”
　　两个字像厚实的砖头，狠狠地砸在苏庆丰的心尖上。他不想搭理她，跟她费神，就端起搪瓷口壶，喝了口凉水，走到铺窗前，把门板一条条地扛下来。
　　洁白的阳光如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进来，投进他那溅满泥浆、粘上草屑的胸前，或落到地上，把脚下的砖块映得更红。
　　孙瑞芬垂下眼睑，又陡然有力地上翻，斜斜地盯住他问：“昨晚你去哪里？”
　　“瞎逛。”苏庆丰故作轻松地说。
　　“怕是逛到哪个女人的被窝里去了。”孙瑞芬充满着讥讽地抽了抽嘴角。
　　“我占了便宜，你该替我高兴才对啊。”苏庆丰想笑，却笑不开来，脸皮僵得像结了层硬壳。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受欢迎，看谁把你给抓成了大花脸。”孙瑞芬又说。
　　苏庆丰凑到镜子前照了一下，还用一根指头按了按，摸了摸，好像在检查猪肉有没注水。
那些血痕又长又细，还真像指甲抠出来的。
　　“你误会了，”苏庆丰狡黠地说。“这是太快活了抓出来的。”
　　孙瑞芬听懂了丈夫的话，明知道他在气她，她还是对他的恬不知耻感到震惊。瞧他那德性，乐得跟捡到钱似的。
　　“整夜整夜不归家，你到底还要不要这个家？”孙瑞芬克制住自己，只是把话往重里说。没想到苏庆丰却举重若轻，他从水池里侧过脸来，手里还掬着水：“好不容易才讨了个老婆成了个家，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水带给火辣辣的伤口一阵短暂的清凉，他扯了条干毛巾，把脸上的水吸干，又找了根小棉棒，蘸上红药水，凑到镜子前去。
　　孙瑞芬双手叉腰，冷眼旁观，瞧他那死样子，好像不是在上药，而是在化妆，一点都不害臊，还轻佻得要命，嘴里呱啦呱啦地跑出一支耳熟能详的情爱小调：
　　“……月光，月光，月疏躲，
　　照篱照壁照瓦槽，
　　照着眠床脚踏板，
　　照着蚊帐绣双鹅……”
　　苏庆丰的嗓音本来就不错，要浑厚就浑厚，要深沉就深沉，要柔媚就柔媚，要高亢就高亢。孙瑞芬以前特别爱听他唱歌，尤其是“一条大河波浪宽”，听着听着，曲河两岸抽穗扬花的稻香和浓烈的泥腥气就钻进她的鼻子里，灿烂的阳光驱走了心中的阴霾，平庸的五丛榕变成了光荣的上甘岭。现在，对于“朋友来了有美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猎枪”这句歌词的含义，孙瑞芬理解得更加透彻：这是千千万万个善良、热情、正义的中国人的宣言，也是她孙瑞芬的宣言。你李春水没动歪心思，我把你当朋友招待，你李春水一心想当狐狸精，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有一段时间，孙瑞芬经常哼着由自己篡改过的歌词，听多几遍，我也上心了。恰逢国庆，学校举行了歌咏比赛，我们男女声小合唱表演的就是这首歌。我唱得非常卖力，非常投入，声音比谁都高亢豪迈，可以说是脱颖而出。当我唱到“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猎枪”时，坐在第一排的校领导脸全拉下来，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相当的严肃，好像意识到自己肩上的重担，庄严的爱国热忱油然而生。而一起欣赏节目的同学们却个个变成了开心果：嘻嘻、哈哈、咯咯、呵呵……那些女生如风中的花儿，低头哈腰；那些男生似风中的芦苇，东倒西歪。笑声刚开始像骤雨打在竹棚上，滴滴答答，然后是打在白铁上，乒乒乓乓，最后竟决堤似的，以万马奔腾之势席卷整个操场，震耳欲聋。我们的歌声被压下去，被覆盖了，我们八个人再也听不清自己在唱什么，但我们都像打了兴奋剂，脸上红光闪闪，嘴里声嘶力竭；我们都像喝醉酒，身体飘飘荡荡，精神恍恍惚惚。我们齐心协力、气壮山河地把它唱完，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党和人民的重托。
　　当我们从台侧下来时，校长就站在那里，我以为他会跟我们一一握手，祝贺我们演出大获成功。没想到他老鹰抓小鸡似地把我揪过去，双手用力地撼动我的肩膀：“告诉我，谁教你这么唱、谁教你这么唱的？”
我一头雾水地望着这个秃顶老头，当他说我把“豺狼”唱成了“狐狸精”时我这才恍然大悟，连尿都吓出来了。
　　“我、我是跟着我娘唱的。”我涨红着脸坦白。校长气得浑身发抖：“你娘你娘，你娘是郭兰英还是李谷一？你知不知道，教育局的领导都在下面看着哪。”
　　回到家，我直埋怨孙瑞芬，她倒好，嬉皮笑脸的：“儿子，说明咱娘俩同仇敌忾（她把忾读成了气）。”
　　苏庆丰爱把成语当干果，怕长霉似的过一段就拿出来晾晾。孙瑞芬跟他生活久了，也学会了一招半式，但只敢在我面前卖弄一下。
　　我没好气地说：“你是说我们是同个鼻孔出‘气’啰？”
孙瑞芬听不懂幽默，经常是别人笑了她才笑，跟回声似的。苏庆丰宁可对我幽默也不愿对她幽默就是这个道理。
　　言归正传，听到丈夫嘴里滑出的浮浪小调，孙瑞芬的眼前又栩栩如生地闪现出他“偷”女人的情景：月光青白，屋檐低矮，这个身材修长的男人蹑手蹑脚地踅进美发店，爬上阁楼，撩开蚊帐。那狐狸精早就翘首以待，她抖动着那头他亲手为她烫的波浪长发，反弓上去，一对狗男女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像狗熊啃玉米棒，白兔吃红萝卜。身体还活像拉风箱，前前后后，进进出出，那种快活可用我课本上的两句古诗来吟唱：“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啪”的一声脆响，孙瑞芬看见自己的五根指痕已经清晰地印在丈夫那张残破的脸上。
　　苏庆丰怔住了。这还是孙瑞芬第一次对他动手，在此之前，她一直像保镖一样保护他，谁敢对他不敬，她就会急汹汹地替他出头，比自己受到污辱还生气。在曲河乡，孙瑞芬的力气和她的脾气一样出名，敢爱敢恨，敢冲敢撞敢下重手，所以苏庆丰的那帮猪兄狗弟爱这么开他的玩笑：“你要敢去偷腥，细妹不把你的肋骨拆下来当柴烧才怪呢。”
　　苏庆丰并不惧怕孙瑞芬，因为她在我外祖父的影响下，一直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多数时候，她对他是贴心贴肺、言听计从的，极少逆他的意，扫他的兴，稍有顶撞就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多大的一件事，硌在心头极不舒服。所以，苏庆丰表面老实，实际上并不惧内，倒是脾气暴躁的老白最怕李春风。听说有一次老白的哥们去找他，发现他正躲在自家的床底下。李春风急中生智，将手里的苕帚往门后一撂，笑着说：“老白也真是的，床这么重，我说两人抬，他非说一个人就能把它扛起来。”这个笑话后来传遍曲河两岸，乡村南北。
　　我问过苏庆丰：“老白那么怕李春风，你为什么不怕我娘？”
　　苏庆丰笑了笑：“那是因为——李春风抓住了老白的把柄。”
　　我不太明白苏庆丰的意思，我又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苏庆丰管这种状态叫“似懂非懂”。
　　孙瑞芬的这巴掌打在苏庆丰脸上，却疼在自己心头。她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只打人的手，就像它不是自己的。为什么它的一切行动都不听指挥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急得哇地一声，边哭边跑出去。
五丛榕的邻居们看见孙瑞芬用一只手托住另一只手，那只手好像受伤了。她呜呜地拖着长音，如一艘汽轮驶离码头，绕过礁石，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苏庆丰无声地追出来，他不是想报一掌之仇，他是想向她解释，他没去李春水那里。要不是她老无事生非，说不定他还会打开话匣子，绘声绘色地描述夜里的所见所闻。然而，孙瑞芬没有给他机会，今后也没有。孙瑞芬已经把苏庆丰从同一战壕里清出去，把他当成敌人。
　　孙瑞芬走后，发院门口、铺窗前一下子聚集了好多人，他们偷偷地研究着苏庆丰的脸，还开起了讨论会，追根溯源：那些抓痕和指印究竟从何而来？是狐狸精“到此一游”，还是被孙瑞芬“黥面示众”？
　　“喂，竹竿，谁干的？”
　　“哗，指甲够长的。”
　　“肯定是哪个娘们抓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苏庆丰惹火了。他想骂，可骂一个等于骂一片，众怒难犯。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好几圈，又转到大家面前。
　　“诸位，诸位，”他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大声说，“今天不拉二弦，拜托各位回去，该喂猪的喂猪，该煮饭的煮饭，该给囝仔擦屁股的擦屁股，别浪费宝贵的时间。”
　　大家哄笑着，懒懒地动，但仍一步一回头，恨不得孙瑞芬杀个回马枪、把发院搅个底朝天才好。
　　孙瑞芬回到家，砰地关上门，靠在门后拼命地喘气、抹泪。今天，她总算弄明白，如果不抓到什么真凭实据，她是镇不住苏庆丰那股疯劲的。现在，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精神养足了。可养好了精神去干什么？她还不清楚。这个不清楚像一把火烧得她坐立不安，胡思乱想。凭着丰富的想像力，苏庆丰与李春水干的肮脏事又在她眼前有枝有叶地展开来，每一个动作都扯痛神经，每一个细节都刺痛灵魂。这一天，她几乎是在床上渡过的，连午饭也懒得吃。到了傍晚，残阳的红光从屋脊缩到了树梢上，又隐退了，天昏暗下来，开始有蚊子在她面前猖獗地哼叫，邻里的饭香从窗口飘进来，她听到自己肚子里的咕咕声，这才意识到该做晚饭了，晚饭她也是胡乱吃了几口，吃不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饭菜装进了提锅里，给苏庆丰拎去。
苏庆丰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接过饭，蹲在铺窗前大口大口地吃。孙瑞芬一个人站在屋里，竟生出一种多余的感觉，十分不自在。那天晚上她在发院呆在九点多，看着寥寥无几的客人，心都凉了，眼泪险些掉下来。好端端的一个旺铺，再怎么说也在乡里同行中首屈一指，转眼间竟成了秋天的梧桐光秃秃的。她不忍心再看下去，就走出大门，身上果真凉飕飕的，仿佛走进萧瑟的深秋里，到处是颓败的景象，到处是绝望的灰暗。
我去睡时，孙瑞芬还坐在灯下发呆。到了十二点多，苏庆丰还没回来，孙瑞芬等不下去了，不尽快采取行动，只会姑息养奸。她像头猛兽，在五丛榕浓重的夜色里潜伏下来，目光熠熠发亮地罩住发院。傻子宝就在她不远的榕树上呼呼大睡。发院的铺窗还亮着灯，但没客人，一个也没有。苏庆丰坐在镜子前的那张理发椅上，头枕椅背，两条腿架在台子上，孤零零地抽烟。那些烟雾升到半空，被夜风吹散，融入窗外无边的黑暗里。
　　到了凌晨一点，苏庆丰还没有任何动作。这中间只有傻子宝没睡醒似地晃到铺窗前，向他讨水喝。
那一夜，孙瑞芬一直被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绪控制着，所以很累，也不知道坚持到了几点，就靠着榕树睡着了。
　　是凉凉的鸟屎将她喊醒的，她一个激凌抬起头来，榕树枝叶的缝隙正闪动着斑斑点点惨淡的天光。此刻的发院还黑漆漆的凄凉得像尊“大厝”（棺材的雅称）。孙瑞芬轻轻上前，用手摸了一下，门没锁，又推了推，里面闩死了。她明白了，苏庆丰昨晚没出去，睡得正香呢，而自己？餐风宿露，头发衣衫全被打湿，头重得像扣了只大陶罐，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怕是感冒了。一股无名火呼地窜上心头，她狠狠地踹了店门一脚。巨响过后，又传来扑通声，可能是苏庆丰从条凳上滚下来了。她心里好受些，在屋后躲了一会儿，不见他追出来，自觉没趣，就回家睡个回笼觉。
　　可怜的孙瑞芬并不明白，她的一举一动早就受到入傻子宝的监控。
　　孙瑞芬以坚韧不拔的意志盯了三夜的梢，最终的结果是：脸颊浮肿，眼泡变大，眼皮沉重如铁，一合上就不肯睁开。白天，她到责任田去，没锄两下就躺倒在一片金黄的油菜花里；她到娘家去，话没出口已经呵欠连天；她去找曹琬玉，走到半路竟忘了要去哪里。
　　第四晚，孙瑞芬还惦记着跟踪的事，但已经有心无力、站着都能睡着了。到了十一点多，苏庆丰估计妻子不会再来，就大摇大摆地出门，一个人先去老白餐馆会会可人儿。
　　即使是在孙瑞芬频繁盯梢的那几天，白娇也照样到发院来。白娇没猜错，孙瑞芬夜里一忙活，白天就犯困，无暇顾及其它。她就瞅准别人午休这个空隙，以洗头修发为幌子，跑来与苏庆丰切磋音乐艺术。
一如既往，苏庆丰耐心地给她洗头，陪她说话，不过这头是越洗越细，发也是越修越慢。
　　白娇刚开始还大大咧咧地来，大大方方的去，慢慢的，心里有鬼，前门不敢走了，只走后门。她像只猫儿，一闪身就溜进来，又像一股烟，轻飘飘地飞出去。白娇的偷偷摸摸，苏庆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不正说明她对他上心了吗？他的情绪也立即被调动起来，觉得自己是在“偷”，有一种把持不住的紧张和兴奋，相当的刺激，也相当的上瘾。
　　这男才女貌的一对本来在洗发过程中、在看似缓慢的一揉一按中已经增进了了解，孙瑞芬的一巴掌更是把苏庆丰推给了白娇。就在那天下午，阳光像往常一样毒辣辣地包围着五丛榕，榕树看上去像罩了一件缀满亮片的外衣。一丝风也没有，偶尔有路人逃兵似地走过，留下一闪一闪的身影。白娇装作路过，趁四周无人，突然侧身而入。这一回，一向眉开眼笑的苏庆丰却甩给了她一张苦瓜脸。
　　“怎么了？”白娇柔柔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拂过苏庆丰的每一道伤口，心头跟着一扯一扯的，抑制不住的泪水刹那间填满了眼眶。白娇的心痛不仅让苏庆丰于心不忍，还让他为自己的懦弱与自私感到后悔，他安慰她似地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
　　“还说没事，你看你看，血都渗出来了。”
　　白娇对苏庆丰的敷衍了事表示极大的不满，就像他对她欺瞒了什么，又像是他的身体她也有份。白娇的不满在苏庆丰眼里却是一种心疼，感人至深，只觉得一辈子也离不开她，无以为报，惟有以身相许。他重重地吁出一口气，机械地重复着刚才的话：“没事，真的没事。”
　　连白娇也弄不明白，她的手怎么就放在了苏庆丰的脸上——但那只手确确实实是自己的，也确确实实落在他的脸上，还轻轻地抚摸着。苏庆丰更是稀里糊涂了：一只手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魔力？它像春风拂过枝头般温柔，又像雨珠贴着花瓣滚动般调皮。这些日子积压在他心头的所有委屈，刹那间就融化在她的柔情里，只觉得耳聪目明，心清气爽，身体飘飘然，快活似神仙。
　　也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就调换了位置，白娇站，苏庆丰坐。白娇的手在苏庆丰的头上慢慢地揉啊搓啊，一如他过去给她洗头那样。两个人完全沉醉其中，浑然忘我。
就这样，他们有了秘密，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好景不长，一个闷闷的声音切断了两颗正在靠拢的心，拉开了两个贴近的身体。
　　“去剃头啊？”不远处传来了问话声。
　　“是啊。”
　　根勇的声音更像一支冷箭射了进来，把两个人惊得手足无措，他们不约而同地向后门望去。
　　“今晚到餐馆来，记住，晚点。”
　　白娇真是胆大心细，临危中仍不忘交代约会的时间和地点。
　　晚上不到十一点，白娇就催促着父母快点上楼休息。她知凉知热地说：“你们上了年纪，不能老熬夜，反正客人也不多，有我盯着就行。”然后又很天真地说：“明早我还可以睡懒觉呢。”
　　老白夫妇心里暖融融的，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都知道心疼父母了，就啰啰嗦嗦地交代了一番，歇息去。
　　就在白娇拼命地延长关门时间的同时，苏庆丰也在为早点关门而努力。他刚收拾停当，又来了两个客人，一个是老赵，一个是小赵，父子俩都是打铁的。他们不怕苏庆丰乱剃，只要能把脑袋弄光秃就行。本来苏庆丰应该感激涕零才对，可他居然以身体不适为由，用烟支把这两个稀客打发走。他迫不及待地扛起一片片木板，乒乒乓乓地安进铺窗的轨道里，别上插销。
　　远远的，看到老白餐馆门口那一片昏黄的光，苏庆丰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苏庆丰的赴约令白娇精神为之一振，她故作冷漠地问：“要点什么？”
　　苏庆丰举起五根手指，再一根根地扳下去：“牛肉丸汤粿条一碗，卤肉一碟，花生一碟，米酒二两，还有，”他压低了声音说：“靓女一个。”
　　白娇掩着嘴吃吃地笑，还调皮地做了个里边请的手势：“别的先来，靓女后上。”
　　苏庆丰就在一个外人不易看到的角落里坐下，目光跟着白娇婀娜多姿的身影忙忙碌碌，直到她把他要的东西摆上了桌面。苏庆丰正要问“靓女呢”，白娇就自觉地坐下来，用手支起下巴，扑闪着明亮的眼睛说：“菜全齐了。”
　　夜浓得化不开，到处静悄悄的，风把夜来香暧昧的气味送到这两个未眠人的鼻子底下。
　　白娇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吱吱地窃笑，还吐出舌头来。这种前所未有的冒险令她觉得相当有趣，相当提神，只觉得自己是个地下党，正和同志秘密接头。跟白娇比，苏庆丰显得胆小怕事，过分敏感，动不动就把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嘘嘘的，提醒她不要吵到老白夫妇。白娇很乖地收了声，眉眼却还收不住笑。苏庆丰就挟了颗肉丸，喂进她的嘴里。她很慢很慢地嚼着，样子十分认真，就像在思考这个肉丸对于他俩之间的意义。过了一会儿，她又得寸进尺，用指头比划着，要尝一口酒。苏庆丰摇了摇头。他越不给，她就越想要。白娇的执拗在苏庆丰眼里却是一种撒娇，它犹如面条的筋斗，让人觉得更有嚼头，犹如排骨里的糖醋，叫人胃口大开。
　　我后来常用冷风与太阳比赛的寓言来解释孙瑞芬为何败在黄毛丫头白娇的手里——冷风越吹路人把衣衫裹得越紧；太阳悄悄地发热，路人便自动解衣了。在狂风般的孙瑞芬面前，苏庆丰寸步不让，而面对和风丽日的白娇，苏庆丰浑身酥软，抵抗乏力，只能束手就擒。
　　“舔一舔就行。”苏庆丰用长辈的口吻警告白娇。白娇不高兴了，嘟着嘴说：“舔一舔，感情浅。”负气似地呷了一大口。听到咕噜声，苏庆丰明白阻拦已经没用了。果然，有一条火龙钻进了白娇的喉咙，呼喇喇地烧将起来。她把嘴巴张得尽可能大，泪水夺眶而出。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极不配合，半点声音也不给。
　　“你看你，不听话。”
　　见白娇脸上已经潮成一片，苏庆丰边爱怜地说边挟了片卤肉喂进她的嘴里。
　　白娇一只手抹着滚滚而出的泪水，一只手在嘴边扇个不停，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了：“再……要一片，辣死人……”
　　苏庆丰又挑了颗牛肉丸，塞进她那雏鸟般嗷嗷待哺的嘴里。
　　那一口酒呛得白娇红光满面，泪光点点，又妩媚又娇气，又委屈又多情。苏庆丰再也按奈不住勃发的激情，呼地站起来，兜着股冷风，从背后紧紧地搂住了她的双肩。
　　白娇没有拍掉他的手，只是佯装生气：“你真坏，把我给诓了。”
　　虽没能完全读懂这句话的含意，但苏庆丰自信已经领会了其中的基本精神。女孩子说不就是要，说坏就是好，说讨厌就是百分百地中意。他毫不犹疑地将她揽入怀中，嘴巴也没闲着，轻触着飘散着香皂味的发丝，寻找着软软的耳垂。她似乎抖了一下，转过身来，两片娇嫩的唇已经微微启开一道缝，呼呼地喷出热气。
　　关键时刻，男人的经验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苏庆丰居高临下，把又红又薄的唇拱成一个圆，盖公章一样有力地压了下去，在白娇这张白纸上留下了毕生的印记。他又再接再厉，挺着刀子般的舌头，撬蚝壳似地撬开白娇的嘴。白娇差点就晕厥过去，她下意识地把牙齿咬得死死的，要将来犯之敌拒之门外。
　　白娇吃过鸭下巴，也吃过猪舌头，还吃过嫩滑的鱼唇，就是没有尝过男人的口水和舌头。早就听说苏庆丰的舌头长钩带刺，谁被他舔一口就上了瘾，跟抽大麻似的戒也戒不掉。她喜欢舒服，又害怕上瘾，上瘾后就只能由着他去摆布了。她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选择，突然一下就失去了知觉。城门失守了。苏庆丰果然名不虚传，舌头宛若游龙，在她的嘴里兴风做浪，翻江倒海。她的脑海里旋即放起了烟花，不断地爆炸，不断地炽白，不断地震荡。身子都快化成了水，四处流淌，血液都要变成了油，熊熊燃烧。最后，她化作一只牵在苏庆丰手里的风筝，随风飘扬，越飞越高……
　　从餐馆出来，高高低低的房屋正被微弱的星光映出晦暗的侧影，树木像一群群畸形人形态各异，用冷冷的目光窥视着苏庆丰。他将双手插进裤兜里，狠狠地吸了口气，像要把白娇如兰的气息压进肚子里，又像要让夜气将满身的灼热驱散。走了一小段，他止步，回过头去，白娇仍倚在餐馆的门边，昏黄的灯光衬出她黑色的剪影。他知道她的目光正穿越黑暗，像她那双嫩白的手一样温暖地抚摸着他的后背，热情洋溢地勾住他的脖子，缱倦难舍。他鼻头一酸，眼睛难受得就像飞进了沙子。他举起手来，千斤般沉重。它艰难地摆了摆，像要和她永别一样充满了伤感。
　　就在那一夜，农械厂厂长牛少锋被捕，罪名是聚众赌博。镇派出所接到了匿名信举报，果然在丁厝祠将其人赃俱获。
　　派出所后来根据信上的字迹四处寻找那个富于正义感的举报人，当然一无所获，因为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封信出自于曲河乡才子苏庆丰之口、“疯子”傻子宝之手。

　　　　　　　　　　　　　　　　　　　　　　　第十五章
　　傻子宝的父亲老肖死了，死前没有任何预兆。
　　黄昏时分，阿文把饭菜端给瘫在床上的婆婆，就和公公老肖坐在天井的矮桌前吃饭。四周笼罩着夕阳最后又黄又旧的微光，几只芦花鸡东张西望地觅食，它们咯咯的叫声不停地穿插在两个人吧吱吧吱的咀嚼声中，给沉闷的气氛增添了一丝生气。也不知道是二两马尿起了作用，还是被阿文凄楚的眼神所打动，老肖眯缝着眼，徐徐地放下酒杯，把手伸到了桌子底下去。
　　阿文吃着吃着，腮帮子不动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老肖的那只大手上，它正在她的腿上有滋有味地匍匐前进。有一段时间了，老肖不怎么理睬她，她还以为他的功能退化呢。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不想要，也不是不能要，是不敢要，有压力。
　　老肖的压力来自于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太婆。这么些年，老太婆怎会没有觉察？万一她把这事捅到大儿子天健和二女儿天娇那里去，就不好办了。不管老肖承不承认，他的确老了，胆子变小就是一个明显的标志。
阿文仰起脸，把眼珠子斜到左上角，故意不去理他。老肖顿了顿，咧开嘴，表示自己在笑，讨好地笑。既然畅通无阻，那就是默许了，他的手变得更加放肆，循着她的大腿内侧滑了过去。不知道是痒还是想，阿文一把将它夹住，死死的。
　　“吃完了。”
　　阿文蹙着眉，撅起嘴，将饭碗往桌子上一蹾，懒懒地起身，钻入卧房。傻子也明白，阿文的话是说给婆婆听，态度却是做给老肖看的，一肚子的深闺愁怨哪！好像在说，这么久都不来关心我一下，又好像在说，啧啧啧，瞧你这副馋相。
　　老肖浑身像过了道电，震颤到心灵深处去。他举起杯一饮而尽，大声说：“阿文，你收拾一下，我去河里洗个澡。”
　　老肖的话也是说给他老婆听的。阿文把脸贴到窗口，应了一声：“歇一会儿就来。”
　　老肖应了声好，大张旗鼓地出门，又折回来，蹑手蹑脚的地进了阿文的房。
　　老婆子吃得很慢，怕嚼到沙子似的。其实她是担心吞咽声影响了听觉。她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墙，恨不得把目光变成尖锐的铁凿，在墙上开个大洞。为了听得更清楚，她还用手护在耳朵后面，看上去像安了一对牛耳。儿媳所住的厢房先是响起了谨慎零落的声音，然后慢慢地就开放了，搞活了，动静很大，真是床在吼，人在叫……
　　两颗混浊的泪珠从那张因少晒了太阳而变得苍白浮肿的老脸上滚落下来，她拼命地抵住，不让它继续流。对这对奸夫淫妇，她不肯哭，犯不着哭。她用指头紧紧地堵住耳朵，可是形同虚设，那充满着欲望的声音潮水般地漫过来，无孔不入，快要将她的脑子撑爆。
　　在一家人当中，只有老婆子隐约知道小儿子为何变傻。对老肖，她旁敲侧击过，甚至以“曝出去，不过了”相威胁。老肖表面上收敛了些，实际上并不怕，他早就找到老婆子的软肋——她不可能置天健和天娇的脸面于不顾。天健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包工头，刚开始盖农民房，后来盖居民房，听说镇上老街改造的大工程已经被他弄到手了。老二天娇嫁了个勤快汉，改革开放后在顺风街摆摊卖牛仔裤。那些牛仔裤全是从珠三角运来的，生意十分红火，他们就把“天娇服装店”的牌子取下来，换上了“牛仔大王”，都大王了，不简单啊。两个儿女全出息了，人五人六了，用天健媳妇那不无得意的话讲：“咱家穷得只剩下钞票了。”老肖知道他们“穷”什么？名声！越缺的东西就越在乎。戏文里唱得好：“儿是母亲心头肉”，老太婆能毁掉他们吗？
　　“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这话没说错，在三个儿女当中，老太婆最疼的是傻子宝。每次他一回来，她的神经就会被他那惶恐和迷惘的眼神所扯痛，而爱莫能助又令她愧疚难当，生不如死。有天下午，傻子宝在她床前转悠，她发现他的脚背肿得高高的，像只熟透的桃子。肯定是被蜈蚣咬的，她急忙叫阿文抱来一只刚下蛋的母鸡，鸡屁股对着伤口。“蜈蚣咬，鸡母呵，”所谓“呵”，就是利用鸡屁股上的热气熏，再抹了一点上面的粘液。几次之后，解毒了，脚背消肿，转危为安。又有一次，老婆子发现傻子宝歪着脑瓜嘶嘶乱叫，掀起他的衣服一看，腰上长了一圈“飞蛇卵”，也有人叫“蛇缠腰”。老肖就把瓜香巷的如花老婶请来，帮儿子念咒驱除病魔。老婶边朝飞蛇卵发咒语边用灯芯蘸煤油点火，在蛇卵处点击，把傻子宝吓得嗷嗷直叫。随着“剥剥”的响声，果真灵验，蛇卵消失了。
　　那一次趁老肖和阿文走开，傻子宝对哭红了眼的母亲说了句人话：“娘，你别再管我了，再哭，你就看不到我回来了。”
　　老婆子暗暗称奇，觉得儿子的傻像是装出来的，就叮嘱阿文多给他装点饭团、饼干或者熟鸡蛋，自己还偷偷地往他身上塞了点钱，以备不时之需。
　　傻子宝三天两头回来一次，面对不变的母爱，有好几次他差点就说出真话，好在最后又咽了下去，否则老婆子不跟老肖拼个鱼死网破才怪呢。
　　当老肖从儿媳的房里溜出来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和甜蜜，而身体上的舒爽就甭提了。一出家门，他又恢复了老英雄的持重，像头健硕的水牛一心一意、一步一个脚印地迈向曲河边的老码头。苍青色的流水正虚情假意地招呼他，他以为又是一次舒爽的享受，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却是温柔的陷阱。
　　老肖并不怕死，他翻过尸山，趟过血河，子弹就在耳边嗖嗖地掠过，炸弹就在身旁开出绚烂的花。除了体内收获的那十几枚永久的弹片，他还获得了三等功。退伍后，他被当作战斗英雄，享受着曲河人的尊重和待遇。他一直在大队（后改为乡）党支部挂了个宣传委员。刚开始，他最主要的工作是到处宣讲志愿军那些可歌可泣的事迹，他讲他的战友，也讲自己，还有一个又一个残酷的战斗。他到过工厂，到过学校，到过农场，也到过生产小分队。他不停地讲，声音如钟，唾沫横飞，每次的演讲都给他带来了掌声、鲜花和笑容，常有崇拜者请其签名。文革开始后，他变得没市场了。革命形势如火如荼，谁能静下心来听你讲古？他依然穿着旧军装，端端正正地佩戴奖章，踯躅在街头巷尾。有一次为了点小事，他跟几个后生吵起来，人家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揪着他的衣领就打。他也想还击，无奈那些关节生锈了似地极不配合。他发现自己不再年轻，只有挨揍的份。事后，他抹着鼻血跑到大队支书那里去告状，人家摇了摇头说：“老肖啊，都什么形势了，你还敢去得罪那些戴红袖章的娃娃？你是不是嫌你这副老骨头还没散？”老肖明白了，时代变了，他们这些曾经为共和国卖过命的人靠边站了。他变得郁郁寡欢，把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运动当成猴戏看。后来，他大儿子肖天健成家了，二女儿肖天娇出嫁了，最小的儿子肖天宝（即傻子宝）也在他的撮合下娶了年轻漂亮的阿文。
　　阿文是老肖好友的女儿。早在老肖四处做报告时她就对他崇拜不已。后来老肖的报告做到海鸿大队，还是个小姑娘的阿文就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听他口若悬河，最后还沾了光，收回一堆糖果和好听话。长大后，阿文摆脱不了对老肖的依恋，在她如花的岁月里，她需要一个像老肖这样的英雄来呵护和升华。有一天老肖来了，家人正好外出，她就留他吃饭，然后也不知道是谁主动，两个人就在灶前好上了。阿文知道跟老肖不会有结果，当他要她嫁给天宝时她连拒绝一下都没有，心里还蛮高兴的，觉得这样不仅堵住了别人的嘴，还能天天跟老肖在一起。老肖可没这么想，他让天宝娶她，是想赎罪，父债子还。天宝是老肖夫妇最宠爱的儿子，他心儿活，脑瓜转得快，喜欢偷偷地在外头折腾生意，把一家人吓得寝食难安。乡里人都爱这么说，天宝后来是被吓疯吓傻的，阿文刚过门没几天，就有人扬言要告他个投机倒把——投机倒把可是要坐牢的。
　　在枪林弹雨中老肖没有死去，却莫名其妙地死在曲河里，被流水送到很远的地方，直到被渔夫当成大鱼网上去。有人说他得了脑溢血，血管爆裂，也有人说他喝迷糊了，被水鬼拖下去。照规矩，老肖只能停尸村口，不许进入家门。天健和天娇就请人在村口搭个凉棚，处理父亲的后事。
　　老婆子得到噩耗，没流一滴泪，觉得丈夫活该遭此报应。她的儿女要抬她去见最后一面，她死活不肯。天娇就气愤地说：“娘，你怎么能这样？”老婆子冷然说：“我早就盼着有一天能这样了。”
老肖的死对阿文无疑是当头一棒。她想过老肖会死在她的前面，却万万没有想到会死得这么早，要命啊。她捂在被子里大哭一场，完了还要把脸洗干净才敢出门。
　　既然家里死了人，那就是大事，按惯例，要请“师公”来做“亡斋”。先搭灵堂，再念经颂咒，超度亡灵，最后还要吹吹打打，让死者入土为安。亡斋说是给死人做的，事实上却是往活人脸上贴金。老婆子主张丧事从简，两个子女却死活不肯。他们口口声声说，不能让父亲这么灰溜溜地走。
　　老肖死后的第三天清晨，初秋的阳光和煦地照耀着村口那条白晃晃的大路。那条大路一直通到镇上。在路边的那片旷地上，亡斋开始了。
　　老添几个披着水色长衣，穿着白袜黑鞋，像潮剧里的人物一样亮相。乡里的男女老少把灵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听着诵经，听着念咒，听着天健充满伤悲的悔过与自白，听着天娇爹啊爹啊撕心裂肺的尖叫，脸上是见多不怪的风平浪静。在这次隆重的葬礼中，乡亲们发现肖家缺了两个主角：一个是瘫痪的老婆子，村口离肖家就那么点路，背都能背过去。另一个就是傻子宝，他是肖家的小儿子，两老人的心头肉。他是疯了，但谁敢说疯了就没资格参加葬礼？其实大家冤枉了肖家兄妹——老婆子是死活不肯来；天宝呢，平时没人找，老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晃悠，真要找他了，他却跟你玩起捉迷藏来。
　　天健和天娇很快就进入角色。天健冷沉着脸，好像谁赊了他的帐。天娇动不动就冲过去用头撞桌子，撞树干，寻死览活，涕泪交加，把场面渲染得十分悲壮。阿文是真伤心，她对老肖的感情是从小就培养起来的，可谓情深似海。但自始至终，没听到她嚎过一声。她像个鬼魂，失去了重量，失去了形状，飘浮在婆娑的树影之上。她的目光又像尖利的钩爪，抓进了老肖的肉里，再也拽不出来。
　　最牵动人心的时刻是在饲生礼上。肖家子孙按老添的要求，排成单人纵队，天健一家在前，天娇一家在后。天健代表亲人喂父亲吃豆干红糖，嘴里还不停地说：“父母饲我大，我饲父母老。”声音像把锤子，砸在人们心里最柔弱的地方，他们追思老肖倥偬一生，最后没得善终，真是世事难料啊。心肠硬的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心肠软的泪水已经扑簌簌地落下了。
　　紧接着，肖家的子孙们跟在老添的屁股后面，绕尸而走。死者是男的，要走圆形。所谓父为天，母为地，天圆地方。走完了，几个后生哗地打开棺盖，铺好草纸和白草木灰，把穿戴整齐的老肖抬进玄色的“大厝”。后生们扛起厚重的盖子正准备盖上，这时天娇抓住了最后的机会，酣畅淋漓地表演起来，再一次把悲情推向高潮。她冲过去，死活不让后生们动手，两只手抓着又凉又硬的边边呼天抢地，不依不饶：“爹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娘怎么办？弟怎么办？娘的眼睛都快哭瞎了，弟死活都不愿来见你，他是不信你走得这么快呀爹……”
　　天健被妹妹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好在他媳妇狠狠地推了他一把，那意思不言自明：你是长子，怎能让你妹抢了风头？他也冲上前去，用一股狠劲将妹妹拖开，取而代之。你天娇来武的，我天健就来文的。他伸出两只颤抖得厉害的手，替父亲轻轻地捋平寿衣上的褶皱，还细心地检查每一颗扣子有没扣好，然后深情地举起父亲的手，贴到自己的腮边，眼皮垂下去，晶莹剔透的泪珠像半个月亮爬出来，闪着亮光。他那样子既像在相聚，又像在告别；既像在缅怀，又像在追思。天健没吭一声，却是无声胜有声，千言万语，全融进那些细腻的动作中。当他把父亲当成活人一样握手告别时，乡亲们早已泣不成声。这个天健，传说与老肖不和，今天看来，其孝心真是苍天可鉴啊。
　　天健最后给父亲一个有力而漂亮的军礼，把大家再一次震撼了。这个葬礼真是虎头、猪肚、豹尾！大家都满足了，不敢奢望还有什么好看的，谁会想到，下一个高潮已经接踵而来。
　　“且慢，且慢——”宽阔的乡道上缓缓地飘来一阵叫声。
　　大家纷纷转过头去，目光全融进炽白的阳光里。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使劲地揉眼睛探脖子，没错，就是他，傻子宝。他光着又脏又黑的上身，脑瓜上戴着鲜丽的花环，腰上还围了一圈树叶，手里拿着根尘拂，赶着一头大得吓人的狮头鹅，好似神仙从天而降。
　　狮头鹅是我们清城县最有名的特产，每只可以长至几十斤重。人们爱它，敬它。在传统的游行节目中就有“双咬鹅”的表演，人们扮成肥鹅，交劲啄咬，相当精彩。狮头鹅还是孩子们的游泳教练——他们抱着它，在池塘里或江河里游，直到自己像它一样来去自如。只是有时候，人们喜欢它喜欢得有些过份，逢年过节要杀它来祭神、待客或犒劳家人。在当地的传说中，狮头鹅还是神仙的坐驾，就像白龙马和青牛一样可以翻山越岭，腾云驾雾。
　　傻子宝的那只狮头鹅，顶着油亮漆黑的狮子冠，甩动着脖子下面那个淡褐色的肉袋，挺着又长又粗的脖子，张开宽阔、灰褐色的翅膀，甩动雪白的屁股，两只桔黄色的大掌飞快地交替。傻子宝不停地甩动手里的尘拂，边驱赶着它边喊：“闪开，闪开……”
　　他的话如最高指示，大家立刻遵照执行，哗地给他腾出条道来。他奔至灵堂，附到鹅头旁嘀咕了一番，像跟它交代了什么，然后从摆在灵台上的那三碗白酒中取出一碗，吹一口气，立刻腾起一串青蓝的烈焰，把老添他们吓得全跳开，瞪圆着眼珠子如看鬼神。
　　傻子宝旁若无人，把双臂高高举起，十根手指叉开，声音洪亮如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洗清你身上的罪孽吧，父亲，带上你的光荣上路吧，父亲。神啊，引领他到他该去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如坠梦境。
　　天健想去拉开弟弟，却被他媳妇死死地拽住：“别过去，你晓得他是人是鬼？”
　　阿文怔怔地望着丈夫，眼神都散了。或许是做贼心虚，她觉得傻子宝的话另有所指。
　　傻子宝走上前，将酒洒在地上说：“父亲，上路吧，神告诉我，已经给你安排了去处。”又转过身来，用命令的口气说：“还等什么，安钉。”
　　那几个后生如梦初醒，赶紧拿起铁锤钉子，乒乓乒乓地敲打起来。
　　傻子宝从哥哥手里夺过纸枚，蘸上煤油，对着蜡烛点上火，烧着钉头，口里念念有辞：“烧钉头，子孙又富又能；烧钉头，子孙又富又能……”
　　送葬开始，傻子宝与老添并排走在一起。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老添啊，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老添吓了一跳，装糊涂地问：“你……你说什么？”
　　傻子宝压低声音说：“黑仔要是疯了，你能安心吗？难道你就不怕进地狱？”
　　老添的脸唰地白了，心想这事天知地知，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傻蛋真的被鬼神附体？就哆哆嗦嗦地说：“他、他欠我的钱。”
　　傻子宝说：“那种不义之财，谁拿了都不会有好结果。”
　　那是些什么钱？公安半夜抓赌、牛少锋一帮赌棍逃跑时掉下的。老添的侄子黑仔一大早下地去，就捡到了一大捆，全是十元大钞。老添知道后起了贪念。有天深夜，黑仔跟老添喝完酒后分手，一个人回鹅寮睡觉，篱笆门还没打开，突然闪出一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地生吞他家的鹅崽，把他吓得魂飞天外，病了好久。这恶鬼其实是老添扮的。他借驱邪为名，分走了侄子的“不义之财”。
　　这些事，没有一件瞒得过傻子宝。老添吓得两腿像灌了铅，抬也抬不动。
　　“神告诉我，你是我的仆人，你要敢违抗我，只有死路一条。”
　　老添打了个冷战，脸色煞白，嘴唇吃花椒似地抖个不停，心想老子真是“师公遇上鬼——无法”，识时务者为俊杰，就鸡啄米似地点头，连应几声是。
　　才走了一小段，傻子宝就取代老添，成了送葬队伍的领头羊。只见他翕动着两片又黑又厚的唇，像在念咒，又像在给自己那些手舞足蹈的动作判断节拍。天健抱着香炉，跟在弟弟和老添的后头，从老添急转直下的态度看，他明白天宝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天宝，至于他不寻常在哪里，他还不好妄下结论。
　　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热闹。音乐低沉哀婉，催人泪下。当送葬的队伍开始上山时，风起雨落，把天地间搅得一片凄迷，也把那尊“大厝”浇得油黑锃亮。听说伟人辞世时伴有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老肖不过一芥草民，有阵浮云雨就算老天给面子了。
　　天健很满意，天娇也很满意，那些安葬的农民就更满意了，因为泥土潮湿，容易挖掘。他们私下里揣测，都说龙生雨虎生风，弄不好这场急雨就是傻子宝呼唤出来的。
　　路一远，队伍就变短了，到了最后，只剩下老肖的至亲。当队伍至半山腰，雨突然停了，阳光像块大抹布，把笼罩在村庄农田、山川树木上的灰色抹得一干二净，呈现出清丽迷人的景象。在回去的路上，老添的嘴巴没歇过，他拍天健天娇的马屁，希望得到大一点的红包；更多时候，他拍的是傻子宝的马屁，他要堵住他的嘴，以求自保。老添的确有点犯迷糊，这个傻子究竟是人是神？在这个问题上，经验老到的老添宁可信其有。他一口一个天宝兄弟，讨好地叫，响亮地叫，好像沾了他的光，讨了他的喜。
　　“多亏了你啊天宝兄弟，才有这雨水洗尘，才有这阳光铺路，令尊大人很快就会找到地府大门，说不定阎王还会亲自接见他哩……”
　　老添对天宝的阿谀奉承，就像鉴宝专家给某个瓶瓶罐罐定了性，立马身价百倍炙手可热。大家怎么瞅他怎么顺眼，眼神里多了一份崇敬，多了一份热爱。
　　到了村口，老添煞住脚步，跳到一块巨石上，大胆地预言：“今天，我看到了天上的异象，曲河乡要出大事了，要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老添的舌头把上下唇和那排黄牙舔得亮晶晶的，神秘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这个老添，就像真地沾了点仙气，都未来事先知了。
　　傻子宝变回天宝并不算奇，令人咋舌的是他那瘫了好几年的母亲，一听到儿子不傻，一口一个儿啊肉啊，泪水哗哗地流，两条腿居然听使唤了，伸向床沿，踩在凉凉的地板上，地气一下激活了冻结的血液。天宝怔怔地望着母亲，仿佛在聆听她身上血液解冻的爆裂声。似乎嚯的一声巨响，血液如同一江春水，冲翻了冰凌，咆哮着向四周奔腾，漫流。
　　躲在后面的阿文掐指一算，蓦然惊觉，就在丈夫变傻的那一天，婆婆就平白无故地瘫了。她突然间理顺了里面某种看不清、道不明但又相当微妙的关联。她变得从未有过的冷静，从未有过的果断，大势已去，只能弃旧图新。她咚咚咚地跑回屋里，把该藏的藏好，该毁的毁掉，然后“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环”，还从旧衣服堆里挑出那件新婚时穿的衣服，好让傻子宝怀念起他俩的过去。这时的阿文，就像环卫工人，尽心尽责，把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再点缀些红花绿草，以迎接上级的检查。有种预感一直在她脑际萦绕，傻子宝很快就会给这个家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说得明白点，他不是人，他是人与神的结合。她偷偷问过老添，知道傻子宝得的是阴传。所谓阴传，就是由神灵直接附体。阴传比阳传（老添自诩得了阳传）更厉害，阳传有点像念书，有师傅传道授业解惑；阴传不同，除了秉赋，更靠机缘，很不简单。
　　傻子宝回来当晚，他像个馋嘴的孩子，要了阿文五次。他的小家伙一直斗志昂扬，誓不低头。它不停地舂啊捣啊，把她的臼子都快捣烂了。到了第三次，阿文有点不乐意了，傻子宝就爬下来，不满地说：“你嫌我不如我爹？”阿文惊呆了，知道没什么事瞒得住这个半仙了，只有彻底转变观念，顺应潮流，才有出路。她就将身体水草般地舒展开来，让枯干的土地在虔诚中变得润泽，真是“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她听到自己无耻地对着傻子宝说要要要，奇怪，那声音竟发自肺腑，心甘情愿。
　　第二天起床，傻子宝差点直不起腰，阿文的两条腿也是沉甸甸的，两个人相视而笑，宛若新婚燕尔。阿文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刑满释放的劳改犯，心里充满感激地去握一下“监狱长”的手，没想到傻子宝不领情地将它甩开，鼓凸着眼珠凶巴巴地说：“淫贱！”
　　阿文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她搞不清是丈夫的傻劲又发作了呢，还是对她的过去耿耿于怀。
　　肖家的奇事真是一桩接一桩。它们像长了翅膀，长了飞毛腿，长了鳍和尾，传遍了四乡六里，踯躅在曲河两岸。最近，人们又在悄悄传说，肖天宝立了“夜游神”牌位，开始为芸芸众生“把脉”。医生解除人们肉体上的痛苦，傻子宝却能解除精神上的困厄，他站在比医生更高的层面上，将敏锐的触觉当成听诊器，探入肉体之外一个深不可测、阔大浑厚的精神领域。
　　曲河人弄不清夜游神是什么神，不过有了傻子宝前面的精彩铺陈，他们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一个个跃跃欲试。与试孙瑞芬的“头刀”不同，根勇这一回是自告奋勇的，在众多目光的追随下，他懒洋洋地推开肖家摇摇欲坠的木门，那样子与其说是去求人家算命，倒不如说是为了去把他奚落一通，以显出自己的高明。
　　傻子宝既不像他的爹娘那么平易近人，也不像他大哥那么喜欢卖弄，当然更不像天娇卖牛仔裤那样贱得见人就招手。傻子宝脸上乌云密布，双眉紧锁，把架子端到屋顶上去了。
　　“天宝——”根勇才一开口，傻子宝的母亲就不高兴地打断他：“喊先生。”
　　在平原，先生可不是随便喊的，只有医生和老师这样受人尊敬的职业才配得起这个称谓——医生悬壶济世，老师百年树人。根勇疑疑惑惑地端详着傻子宝，他原来长及肩膀、乱蓬蓬的头发被梳得光亮亮的，结了个道士绾，青黄的脸上扑闪着一对冷漠、机敏的大眼睛。悬胆似的鼻子压住了又厚又黑的唇，像是轻易不肯开口。根勇立刻改头换面，变得非常客气，非常诚恳，先生前先生后地叫个不停。其实他的嘴里早就蓄满了口水，专等傻子宝胡言乱语时啐出去。他的胸腔里还敛聚了一股力量，随时准备发出穿墙透壁的大笑。他要让乡亲们知道，他不仅敢为朋友（当然是指孙瑞芬了）两肋插刀，还敢为大家挺身而出，破除迷信。
　　门外的围观者盼到脖子酸眼睛涩，还是听不到根勇响遏行云的豪笑。他们正觉得奇怪，就看见根勇退出来了——先屁股，然后是腰和背，最后是横着的脖子和脑袋。他关门时的那个小心，就像害怕夹到自己的手指头。
　　人们哗地围上去，只见他脸色苍白，汗流颊背，像去了一趟阴曹地府。他们拼命地催促他：“吭声啊，根勇，到底算得准不准？”
　　根勇用舌头舔了舔上唇，结结巴巴地说：“呃——你们自己去问吧，问了就知道。”
　　大家面面相觑，心里一下没底了，你推我让，不敢懵然行动。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去了，出来时并没有像根勇那么沮丧，他还说了一句令人振奋的话：“神了。”
　　这个傻子宝，真的是知过去，明未来，你在暗地里干过什么勾当，是偷人还是坑人，是谋财还是害命，是去向前村的那个光棍借种还是跟后店的那个寡妇调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不敢说的，他替你说。你难以启齿的，他替你启齿。结果是，大家嘻嘻哈哈地进去，战战兢兢地出来，半信半疑地进去，深信不疑地出来。在傻子宝的循循善诱之下，大家不仅做了忏悔，还趁机告了别人的状。他们要让傻子宝明白，这曲河乡到处乌烟瘴气，比自己坏的人多不胜数。
　　傻子宝竖起耳朵，将那些隐私秘闻桩桩件件地牢记心头，这些都是苏庆丰所说的珍贵的情报。现在他终于明白，如何把情报做成一笔笔生意。
　　别看这帮乡亲平时抠得很，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使，到他这里却慷慨得像个暴发户，毫不心疼地把钱扔进功德箱，出门时还翻出口袋布让他检查，以示对他的崇敬和忠诚。
　　乡亲们都说天宝太神了，简直就是你肚里的蛔虫。他们纷纷猜测，天宝的靠山夜游神肯定比三山国王水流神百爷公妈祖土地爷的官要大得多。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坚持要在五丛榕修个夜游神庙，点香蜡烧纸钱。傻子宝不准，他慢条斯理的口气让人觉得他是在安抚一群急躁的孩子：“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
　　初秋的早晨，阳光嫩得像婴儿的屁股蛋蛋，可一眨眼就炽烈了，让万物失形失色。
　　傻子宝的门前早已排成长龙，像要买肉过节。他们背着水壶，带着板凳，揣上瓜籽，一个个挥汗如雨，那些咸咸的汗水滴落在地，被白烁烁的阳光炙烤成盐花，闪着莹光。尽管如此，他们依然秩序井然，诚惶诚恐，强忍住腰酸背痛，喉干舌燥，吭都不敢吭一声。
　　傻子宝的母亲穿得一身光鲜，像戴了老肖的军功章一样挺着干瘪的胸脯。她的权力很大，监督别人排队，谁要是讨她高兴，她就把他从人群里叫出来，优待他先进去。谁要让她看不顺眼，就算轮到了她也会给你随便找个借口：“你，说你呢，属什么？羊？今天不宜算命。”
　　有时候傻子宝睡过头，或者心情不爽，一挥手就把那些排了大半天队的善男信女给打发了。慢慢地，大家就有怨言，说他端架子耍大牌，还有大肆敛财之嫌。他们找到才子苏庆丰，希望由他挑头，组织一支讨伐傻子宝的盟军。苏庆丰被大家团团围住，自信心一点点地膨胀。他用一根手指有节奏地比划着，犹如一名指挥大师；他还把手举起来送出去，更像个革命领袖。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上下五千年，纵横几万里，带领着大家遨游一回烟波浩渺的历史长河。
　　“从古至今，王侯将相，奇士巨贾，有哪个不抖抖威风耍耍脾气的？要是他们没有架子，那大家还要质问一声，你究竟有没有‘料’？”
　　大家沉吟了，觉得苏庆丰言之有理。
　　“说敛财吧，也不符合实际。凭心而论，那可是大伙自愿捐出去的，没人逼你们呀。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据我的观察，天宝兄弟还是在尽力帮助大家的。”
　　有人表达了对傻子宝母亲的不满：“你看她现在傲成个啥样？呸！才扔掉乞丐篮就打起乞丐来。”
　　苏庆丰认为老婆子那不是傲，是无知。他耐心地开解大家：“跟一个无知的人计较，你就会变得像她一样无知。”
　　在不同的场合，苏庆丰充当了消防员的角色，给大家灭灭火消消气。好在埋怨归埋怨，大家对傻子宝的本事却从不怀疑。这时候有个消息传出来，天宝先生宣布不再给外乡人算命了，因为有个外乡人混进算命的队伍里，出来时竟骂他胡说八道。天宝动情地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土地爱得深沉。”（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位老诗人的名句）傻子宝说他只愿为曲河的乡亲们算命，他要将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曲河人服务中去。
　　傻子宝的话又一次把乡亲们感动得唏哩哗啦的，纷纷掉转枪口一致对外，齐声谴责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外乡人。
　　曲河乡再度掀起了“算命热”。有些人活着，他已经死了——享受着神仙的待遇。只要有新出的果蔬，他们就会抢先送去给先生尝尝鲜；谁家要是包饺子做粿桃，也会趁热送过去孝敬他；有杀猪宰鹅的，都知道先生爱吃“下水”，卤好后恭恭敬敬地递到他的嘴边。傻子宝很快就变得肥头大耳，走起路来一摇三晃，酷似他的那只狮头鹅。
　　杜乡长和一些乡干部大言不惭地叫嚷着破除迷信，私下里却悄悄地请傻子宝算命。他们那点破事早就被傻子宝攥在手心里，嘴巴一张，个个都倒抽冷气，要了老命。
　　杜乡长听着听着，冷汗淋漓，痛心疾首。太神了，他钻林会计的被窝、盲妹妹侍候了镇委书记……这些神不知鬼不觉的事，竟然瞒不过半仙，一说一个准。他双腿一软，扑嗵地跪在地上，请求夜游神宽恕。傻子宝背着双手，忧心忡忡地说：“心诚即灵啊。”杜乡长明白了，爬起来跑到功德箱前，像人大代表投票一样庄严地投进一大沓钞票。其他的乡干部也无一例外，在听完傻子宝的盘点之后指缝再也夹不紧，眼睁睁看着钞票滑进了功德箱，心里还在想，就当纸钱烧吧，就当破财消灾吧。
　　傻子宝的神奇有目共睹，他与阿文的私生活也成为大家热议的焦点：傻子宝咸鱼翻身，按理说阿文已经告别了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应该耀武扬威了，可她没有，依然低调，依然谦卑，依然客气，光凭这一点就够她婆婆学一辈子的了。
　　几乎全乡的人都可以作证：傻子宝一算命，阿文就不离左右，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侍候。她的左手拿着葵扇，右手拿着“不求人”，肩上还搭了条毛巾。流汗擦汗，发痒抓痒，扇底下的风全向着先生吹。
　　自从老肖走后，傻子宝便成了家里的皇帝。就是在曲河乡，他也是说一不二的。他扬言此生只服过一个人，这个人既不是他的亲爹，也不是他的手足，这个人不是亲爹胜似亲爹，不是手足胜似手足。这个人给了他新生，也给了他今日的荣光，把他推向了人生的巅峰。
　　这个人是谁？只有傻子宝晓得。

　　　　　　　 　　　　　　　　　　第十六章
　　老肖出殡之后，还要“做七”（每七天祭拜一次），直至七七四十九天。那些纸扎和冥钱在熊熊大火中翻卷着，挣扎着，最终烧成了灰化成了烟。
　　曲河人爱凑热闹，当然不会放过观赏的好机会。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战斗英雄老肖是替小儿子去受罪的，傻子宝今日的快乐正是建立在他老爹痛苦的基础之上，要不怎么老肖一死，傻子宝就活过来？要不怎么父亲一暗淡，儿子就辉煌？弄不好老肖的魂还附着在儿子身上呢。
　　阿文当然希望真有此事，但她知道不可能——她的这个丈夫，在人前是人，在人后是鬼，在人前温情脉脉，在人后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就像要把她榨干似的。在这个家，阿文感觉到属于自己的空间越来越少，快无立锥之地，茫然四顾，四面楚歌：最疼她的老肖走了，最恨她的傻子宝来了，老婆子还时不时煽风点火，落井下石。从那充满寒意的笑声里，阿文意识到婆婆并不像她想像中那么老实，那么呆头呆脑，她早就知道了，只是迫于形势忍辱负重。当傻子宝如一支奇兵解放了肖家时，她马上就换了一副嘴脸。
　　不要说肖家，就是整个曲河乡，阿文也能体会到它正被一股股狂热的气氛所包围，亢奋到极点，变成了压抑。这种氛围似曾相识，这种氛围迷雾妖气般地笼罩了平原十年，都快消失干净了，又忽然卷土重来。对婆婆，她逆来顺受，亦步亦趋；对丈夫，她常怀“伴君如伴虎”之心，惟命是从。好在傻子宝白天睡觉、算命，晚上游荡，跟她呆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
　　虽说傻子宝功成名遂，但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惯，天色一旦暗下来，他就会变得躁动不安，好像远方的神灵正在召唤他。一如从前，他约上苏庆丰，如鱼儿悄悄地滑进水域似的无边夜色。瞧他们欢快的样子，就像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归宿。
　　通常要到后半夜，傻子宝才会归家，然后一觉睡到中午或下午。阿文负责叫他起床，侍候他吃饭，喝茶，算命才宣布开始。他用来算命的时间逾少，别人就逾觉珍贵。他们在私下里互相攀比，以被他算过命为荣。
　　苏庆丰的夜游可把孙瑞芬给坑苦了。她像只金龟子，大腿被穿上竹篾，一摇就傻傻地飞，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原地踏步，做着无用功。她跟金龟子惟一的区别是自讨苦吃。她频密地奔波在五丛榕和顺风街之间，心里老不停地假设着：要是苏庆丰真地睡进了生雅美发店，自己该不该破门而入？
　　要在以前，她准会这么干，不留后路，不留死角，先给那狐狸精几记耳光，再给苏庆丰几记耳光，然后没收他们的衣服，打开大门，扯着嗓子把路人全招呼进来。这样的结局必是鱼死网破，一拍两散。现在她成熟了，或者说老了，考虑得更多，正面的冲突不仅无助于挽救这个家，而且还将丈夫推给了李春水，让她阴谋得逞。
　　不断的假设不停的追问令孙瑞芬心力交瘁，太阳穴像有把锤子敲打着，扑哧扑哧跳得发痛。她又委屈又愤怒地想，我一次次地给你机会，你咋就不买帐？一个男人顽固到这个份上，不是疯了是什么？跟踪并没有给孙瑞芬带来任何发现，好在她早就认识到斗争的长期性、艰巨性和复杂性，依然抱着生命不止战斗不息的坚强信念。她对天发誓，决不放纵苏庆丰，更不轻饶李春水——这个女人，她虽然治过她，但毕竟是治标不治本。
　　在无助中，孙瑞芬总是最先想到根勇，他不是冒充过苏庆丰吗？这个软蛋，这个胆小鬼，怕被公安抓去坐牢，一直不敢向李春水摊牌。没办法，求人不如求己，孙瑞芬横下一条心：既然你根勇不敢去说，老娘我去说。不过不是现在，先让李春水放松放松，尝尝甜头，再狠狠地给她灌一碗苦水，下一次猛药。
　　为了嬴得这场战争，孙瑞芬决定建立起最广泛的统一战线。有一天她对我说：“你爹好久没回家睡觉了，说不准是去钻什么狐狸窝。”
　　我没头没脑地说：“不会吧？”孙瑞芬发出一声冷笑：“哼，你怎么知道不会？到时要是没了爹，哭还来不及呢。”
　　我辩解说：“就算他睡到春水姨妈那里去，他还是我的爹呀。”
　　孙瑞芬对我一口一个“春水姨妈”相当不满，她板着脸说：“要是生出个野种来，他还管你那么多？”
　　我问她“野种”是什么？她没好气地说：“养不活的小孩。”
　　我拍着手兴奋地说：“养不活才好哩。”
　　孙瑞芬才稍感欣慰，我一句“那样他就不会不要我了”又令她勃然大怒。
　　“没志气！”她轻蔑地说，“我们还不要他呢。”
　　“我找爹去。”我说。
　　“找他干什么？”
　　“告诉他，我们不要他了。”
　　孙瑞芬两眼半闭，坚决地摇着头：“时机还没成熟。”
　　我听错了，满脸疑惑地问：“死鸡还没煮熟？我家又有瘟鸡了？”
　　这下孙瑞芬不耐烦了，声音变得很大：“你耳朵灌了猪粪？”
　　我很不高兴地回嘴：“你的脑瓜才有屎呢，以后有事别找我，我又不是傻子宝，未来事先知。”
　　我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孙瑞芬竟如获至宝。她的眼睛亮了一层，摸摸我的脑袋瓜说：“还是我儿子聪明，真行啊你。”
　　晚饭后，孙瑞芬拎着一篮鸡蛋、满脸堆笑地上肖家的门。那鸡蛋我数过，一共十四只，如果我每天吃一只，刚好吃满两个星期。傻子宝哪缺这点东西，我估计他是念及苏庆丰的情份才破例接待了她。他把她叫进一间光线暗淡的厢房。里面的摆设与外间的传闻并无二致：有夜游神牌位，有草蒲团，有香蜡，还有别人供奉的、琳琅满目的酒肉果品……
　　“天宝、先生啊，我今天到你这里来，就是脸面都不要了。”孙瑞芬话没说完就呜呜地哭起来，心都伤透了。傻子宝抠了抠鼻翼沟沟说：“细妹，乡里乡亲的，有话就直说吧。”
　　“兄弟，你得帮我算算……”孙瑞芬话没说完，傻子宝就摆手让她住嘴，慢腾腾地说：“你想问哪个女人跟竹竿好，对不？”
　　孙瑞芬抹着泪水说：“那还用问，肯定是李春水这狐狸精了。我是想问他俩到什么时候才会断？”
　　傻子宝沉吟了片刻答：“不是李春水。”
　　“不是她？我用两条胳膊走路。”孙瑞芬激动起来。
　　傻子宝捏着下巴，眼睛半睁半闭地说：“别动不动就说气话。”
　　“竹竿都成这样了，我能不气吗？”孙瑞芬突然想起什么，顿悟似地哦了一声，拎起那篮鸡蛋说：“天宝，我知道竹竿对你好，曾经给你水喝给你烟抽，可这是过去的事。你既然是半仙，就不该偏心，不该替他遮遮掩掩。”
　　孙瑞芬气嘟嘟地走了，边走还边想：“我才进门他就知道我要问啥，这家伙准是被竹竿或李春水收买了。”
　　一路上，孙瑞芬阴着张脸，心里又羞又恼又怒，苏庆丰都红杏出墙了，为什么还老有人护着他？我外祖父尽捡他的好处说，还不止一次地威胁孙瑞芬：“别把事情弄糟了，最终吃亏的是你。”苏庆丰不仅是外祖父的救命恩人，还是他一起探讨国家大事的知己，他替他说话还可以理解，我外祖母跑出来凑热闹就没理由了，她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劝告女儿，别胡思乱想，别无事生非，已经够幸福的了。外祖母胳膊往外拐的态度令孙瑞芬大跌眼镜，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捡来的？事后冷静一想，不足为奇。不是有句话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吗？更何况苏庆丰开口甜言，闭口蜜语，哄得老太婆跟喝糖水似的眉开眼笑。孙瑞芬的两个姐姐和姐夫对苏庆丰素有好感，觉得他才高八斗却从不卖弄，待人接物诚恳热情，对小外甥们更是出手大方，近乎溺爱。他们都不知不觉地站到苏庆丰一边，怪孙瑞芬“心疑生暗鬼”，冤枉了好人。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那些反对声不但不能叫孙瑞芬屈服，相反还激起她的斗志。不过一时半会，她还真拿苏庆丰没办法。她只能冲着李春水去。
　　为了让李春水尝到更浓的“苦味”，孙瑞芬决定再给她喂喂甜汤，她又故伎重演。吃馋的嘴跑顺的腿，还得我去捎纸片。
　　“交给李春水就走，啥也别说。”孙瑞芬板起脸孔对我说。
　　我问她，万一李春水还给我糖怎么办？
　　孙瑞芬想了想说：“拿，不拿白不拿。”
　　我把纸片递给李春水，她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没抱我也没亲我，还冷冷地看着我，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秋生，谢谢你。”
　　她的话没带半点感情色彩，让我挺受不了的。我一路狂奔，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第二天中午，我和孙瑞芬娘俩还在吃饭，根勇像只瘟鸡没精打采地踱进来。
　　“怎么样？”孙瑞芬边喝汤边兴奋地问。
　　“不怎么样。”
　　根勇的话把孙瑞芬结结实实地呛了一下，嘴里的汤水噗地喷出来，还不停地咳嗽。咳完，她瞟了我一眼，把根勇拽到院子里。我赶紧悄悄地跟上。
　　“害怕啦？”孙瑞芬很不屑地问。根勇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细妹，人家喜欢的是竹竿，我去闹腾啥？不过你也别乱猜，她跟他真的没什么。”
　　“亏你说得出口。”孙瑞芬愤怒地说，“一听到他约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没什么！”
　　根勇说：“你知道昨晚怎么了？她哭了。她对我说，不要再约她——她不来难受，来了也难受。她说她要学会忘记，要把‘我’忘个干干净净。”
　　“这是做戏，你也信？”孙瑞芬不满地说。
　　“她要搬到镇上去了。她说镇上有帮一起学艺的姐妹，早就给她租好铺位了。很快她就走——”
　　“她是不是认出你来？”孙瑞芬突然打断根勇的话。
　　“没认出，是我、我自己跑的。”
　　“你，你，唉！扶不起的阿斗。”
　　孙瑞芬的鼻腔里冲出响亮的哼哼声，相当的不高兴。根勇也来气了，声音大起来：“细妹，我不干了，以后要闹你自己去闹，跟我无关。”
　　“怎么会跟你无关？你不是还把人家给睡了吗？”孙瑞芬皮笑肉不笑地说。
　　根勇像针刺似地打了个激灵，翻着白眼说：“随你怎么说，老子不管了。”